第一六四章（03）（1/1）

陈庄几个老人，捋着胡子看明仁行礼，不住所在头说：“这套礼仪看着不难，累人着呢，没几个做得下来了。腰杆儿不打晃，脚跟儿不踩虚，步子稳当紧凑，身形清洁利落。”

有人说：“好气派的礼仪儿！不急不躁，不虚不晃，没破绽，没偏差，看着眼花缭乱，又不摆花架子。年岁不小了吧，好身子！行完了大礼，脸不红，气不喘。今儿咱算开了眼了。”说完，捅了跟前的人一把，问：“谁知道这人啥泉源？”跟前的人说：“八里洼的村委，叫董明仁。”

老人说：“你们青年人好勤学学，这才叫实本事呢。”青年人撇嘴说：“谁学这个，鞠个躬多省事儿！”老人啐了一口，气呼呼地说：“省事儿？年岁轻轻就知道省事儿！爹娘图省事儿，哪有你们，你们那一套，还不如猫洗脸呢。”

行完礼，三人进了客棚，刘万里招了招手，三人坐下了。刘万里体贴地问道：“没累着吧？不年轻了，这种事儿，干嘛这么认真！”三官说：“有年头没行大礼了，腰也软了，腿也酸了。现在不兴陪祭了，已往，遇上老亲戚多的，一天下来，再好的身子也撑不住。”刘万里一笑说：“怪不得不跟我一块儿呢，你们留着后手呢。”

德厚说：“刘区长，咱农村此外不考究，红白事儿可不敢纰漏。您鞠躬，那叫悦目，俺几个随着鞠躬，人家准戳脊梁骨，啥身份行啥礼。”刘万里说：“我没说你们差池。说说村里的事儿吧。”

三官说：“刘区长，我们预备给您下请帖呢。今儿碰上了，帖子不下了。”刘万里说：“瞎搅我呢。你们哪天开业？”明仁说：“后天八点。”刘万里颔首说：“我一准过来。贺礼我给你们预备下了，我送给你们一对花瓶儿，从景德镇定做的，花了一万二。”

三官喜滋滋的，德厚居心拉着脸说：“刘区长，您有偏有向，八里堡开业，您一个子儿不花，我们是后娘养的？”刘万里笑着说：“你要稀罕，我送一对酒瓶子。德厚，你们也体现体现，村与村之间要有协作精神。老魏，跟市里打招呼了没有？”三官说：“筐头大的小厂儿，请下神来没处安。”

刘万里说：“不请就不请，人仰马翻，一顿饭花不少钱呢。德厚，你们的条约签了没有？”德厚忙说：“今儿来人谈判，明后两天就签了。”刘万里说：“上回到市里开会，朱市长一脸不兴奋，原来嘛，给你们争取个政策，你们偏偏戳了马蜂窝，刘书记把朱市长好一顿批。”德厚说：“刘区长，您冤枉我们了，我们一句难听的也没说。”刘万里摆摆手，说：“行了，事儿都已往了。”

今儿是个好日子，历书上说，合天德黄道，做事有成，利有攸往。吃过早饭，淑云、三官媳妇、小满、花田媳妇炒了几碗小菜，摆了满满一桌子，三官明仁等人，上了几炷高香，轮替作揖，在一边肃然站立。

女人们跪在一旁，听小满唱经，小满念叨着说：“老天爷，今儿您老主事儿，把远近的财神，不管是城里的财神，照旧路上的财神，能请的都请过来，能差的都差过来，来咱八里洼会齐。财帛星君、赵大元帅、关公老爷，南方的范老爷，我这里给老人家下请帖了，您老人家不管何等忙，能辞的辞，能推的推，酒馔钱粮备齐了，等着老人家过来喝喜酒领喜钱。列位老人家，八路神仙，四方观音，用而已喜酒，领而已喜钱，多说好话，多做好事儿，施展您的法力，把天南海北的金锭子，把路边的散碎银两，把外国的金库银库，都搬运过来，让咱这个厂子，办得有枝有叶有花有果，盛腾腾的，呼风得风，唤雨得雨，挣得盆满钵满，来年咱再喝庆功酒。”

何山穿了一身新西服，脖子里吊着一条鲜红的领带，除了嘴里两根黑牙，倒像是外边来的大干部。听小满嘟嘟哝哝念叨，何山捂着嘴巴笑，到底鼓不住，吃地笑了一声，说：“小姑，您也忒贪了，都划拉来，尚有人家过的！”刘和田使劲儿掐了何山一把，小声骂：“何山，你猪嘴獠牙，乱说些啥！”三官也瞪着眼说：“何山，臭嘴巴子！”

何山红着脸儿站到一边去了。小满念叨完了，点燃了纸钱，火焰窜得老高，香烟袅袅猎猎溜直地升腾，直抵天顶。淑云看着漫天飞翔的纸灰，说：“你看，老天爷多兴奋啊！”三官媳妇也说：“风风物光地来，欢欢喜喜地走，好兆头儿！”男女一起跪下叩头。

锣鼓家什在一边伺候着，送完了财神老爷，三官猛一挥手，锣鼓咚咚锵锵地响起来了。定宽抡着鼓槌子，杀猪的有的是气力，鼓槌儿上下翻飞，咚不隆咚，锵！咚不隆咚，锵！锵锵！锣鼓点儿敲得正，鼓面儿晒得干爽，嗵嗵直响。

刘花田提着一面铜锣，随着鼓点儿，敲得有模有样。刘慕田提着一对儿小钹，呲着两根黄牙，半天哐哧一下。慕田脑子慢，耳朵不灵性，手腕子发艮，很快跟不上点儿了。黑宝抱着笙盂儿，几根鸡爪子似的手指头，在笙盂儿上跳跃，丹田气从七长八短盂壶里流出来，憋得腮帮子阵阵发青。二水含着一管儿喇叭，稀咧咧的鼻涕，把喇叭粘住了，呜哩喂呜哩哇，几根手指头不够用，恨不能脱下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