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部分2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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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夜行列车》

拾壹

「秦献民学长,这里是寝室耶!」

「我把门锁上了,而且我室友是乖宝宝,现在不可能回来。」

「室友不回来」可以当在宿舍里乱来的理由吗?

我没有要亲秦献民的打算。

「你不亲我吗?」

我没出声。

「那我可以亲你吗?」

我依然没回答。

对秦献民而言,沈默不语就是默许了,他嘴便嘟了过来。这次我放弃了抵抗,任由秦献民的舌头在我嘴里肆虐,他的手也不安份,直往我的裤裆乱摸。

我和秦献民验证了学校的传言有住宿生在寝室里乱来。

唉,我真的不想这样啊。

秦献民忽然停下动作,对我说「这次你为什幺没有拒绝?」

「拒绝有用吗?」

「你到底想不想拒绝?」

「我想啊,但你会放过我吗?」

「所以这不是你想要的?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「这幺简单的问题,你竟然答不出来?」

我不再回应秦献民。

秦献民抑制不住他的慾望,又吻了我一次。

我依然没有抵抗。其实,我喜欢他吻我。只是秦献民对我的态度似乎不太满意,他放开我的身体,说「我知道你的意思了。我太急躁了,应该要给你思考的时间才对。」

(思考时间?都到这地步了,还有什幺好思考的?)

「那没事了,我们回学校吧。」秦献民冷冷地说。

秦献民的态度瞬间转变,我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幺。

我「喔」了一声,也没多说话。

秦献民打开寝室门走了出去,我跟在他身后下楼,步出宿舍大门。

警卫对秦献民笑了笑,但秦献民却完全没看他,只有我向警卫点了点头。

走回学校侧门,秦献民对我说「你可以去吃饭了。」

「学长你呢?」

「我想到操场那里静一静。」

我其实很想问秦献民到底怎幺了,如果这时候他邀请我跟他到操场谈心,或许我也会答应,但这种想法我当然是说不出口。

我与秦献民走向不同的方向,他往操场走,我则是走向餐厅。走着走着,我发现自己某个地方在晃动,原来我裤裆里的屌还是硬的。

之后我就没见到秦献民了。

週五晚间,我再次搭上开往火车站的校车,秦献民当然不会出现在车上,倒是上週那个叫邱佳俞的娇小女同学,又坐在了我身旁的空位。

我觉得有些不对劲,心想难道是邱佳俞故意跟坐我旁边的二年级学长交换位置吗?

我并未与邱佳俞交谈,直到校车抵达火车站前,邱佳俞才开口问我说「你今天没要画画吗?」

「今天没什幺灵感。」

「那你这礼拜都画些什幺呢?」邱佳俞很刻意地找话题想与我攀谈。

「没画什幺。」

「没画?是功课很多的原因吗?」

「想一些事情,因此没画画的情绪。」

「是想什幺事呢?」

「一些私事。」

「感觉你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。我是个喜欢倾听的人喔,若是你不介意,可以跟我谈你的心事。」

(妳是什幺人?为什幺我要跟妳谈心?)

邱佳俞这话让我听来觉得不快,她刻意的言语就像秦献民刻意的举动一样肤浅,让人一眼就看出他们只是想隐藏内心的阴谋罢了。

「有机会的话再说。」我的回答冷淡无比。

到站之前,我和邱佳俞没再说话。

下了车的我刻意远离邱佳俞,一方面则想看看某人会不会躲在车站某处,而邱佳俞也搭上往嘉义的列车走了,我坐在候车室,没钱买外头摊子的宵夜,也没人搭理我。

常搭的火车抵达,我上了车,心中略感失落。

在摇摇晃晃的火车上,我拿出素描本,打开那张秦献民的人像画,继续勾勒他身体的线条。我断断续续地画这张画,差不多已经画好一半了。

我的对面坐着几个它校的女学生,放肆地大声聊天,我不想听她们在讲什幺,只让记忆回到上週秦献民倚在车窗旁的样子。

忽然,我的绘画灵感涌现,振笔疾绘,秦献民脸部的空白处迅速被补满,但填不满却是我空洞的心灵。

火车到站,我匆匆下车,走过月台、地下道、车站大厅,最后走出车站广场,全无那个熟悉的人影。

我刻意走往秦献民放脚踏车的地方,却看不到他那台花花绿绿的车子。

(难道只是这礼拜没来找妈妈吗?)

但愿如此。

我漫步回家,经过尤叔叔家的围墙,我停下脚步,试图在空蕩的眷村小径找寻熟悉的身影。

依然无所获。

到家了,母亲去打牌还没回来,父亲和弟弟绅彦坐在客厅看电视,有些轻微失智的奶奶则在一旁读圣经。

「今天有搭上车喔。」父亲转头看着我说。

我「嗯」了一声。

「快去洗澡休息吧。」

我回到房间,脱去制服,却没有马上去洗澡,而是拿出素描本继续画着秦献民的人像。

我心想下礼拜偷偷把画像拿去给他,他会觉得开心吗?

我突然有了奋斗的目标,努力地画着。

拾贰

秦献民的画像终于画好了,我却没能交给他。

在学校侧门分开之后,秦献民就不再以面对面的方式出现在我的生命之中。

我曾经想过把画拿去教室给他,但我没这个勇气。

反倒是邱佳俞倒是很勇敢,直接塞了封信给我。我打开一看,上头用花花绿绿的笔写了一堆废话,重点就是她想和我交朋友,想和我谈心。

这算是告白的情书吧。

我把邱佳俞的信撕个粉碎,抛进火车站的垃圾桶中。

我没有接受她的打算。

随着学测逼近,原本偶然可见的秦献民身影也消失在学校里,我听同学说,医科班的学长姐整天都被关在教室里读书和複习考,他们唯一目标的就是拿到75分满级分。

听到同学这幺说,我突然兴起排斥进入医科班的想法,一来我对医学没兴趣,二来我真的无法忍受传闻中的那种生活。我逐渐能理解秦献民厌恶读书的背后原因,一群聪明人被关在教室里几个月,就只为了1、2级分而斤斤计较,有谁能够忍受这样的生活呢?

週五晚间回家,我又成了孤单一人。在返家路上,最让人觉得麻烦的就是每次都硬要坐在我邻座的邱佳俞。

她又写了几封信给我,我拆了几封,其他的则被我原封不动塞进书包深处。我很佩服邱佳俞的毅力,可惜她的心思白费了,我怎样也无法被她所打动。

学期结束,寒假与过年接踵而至,在欢乐的节庆气氛中,秦献民这个人与那张他的素描,我尽将他们深埋起来,选择刻意遗忘。

下学期开学后不久,高三学测的成绩出来了,秦献民三个字出现在公布栏红榜上的首位,因为他考了满分75级分。75级分代表什幺意思呢?也就是秦献民有资格去报名并面试台湾最好的大学最好的科系──台湾大学医学系。

「这家伙真的是天才」,我在心里由衷地讚叹。

因为秦献民考得太好了,让我在朝会上再次看到他的身影。排在前头的秦献民和十几位高三学长姐被请上司令台,他们都是70级分以上的「优秀」学生。

远远望去,秦献民顶着一头乱髮,似乎很久没剪头髮了。我的学校有非常严格的髮禁,头髮长度有一丝超过就会被教官找麻烦。从校规来看,秦献民的髮型百分之百不合格,不过现在学校捧他都来不及了,怎幺可能去找麻烦呢?

不变的是秦献民的桀傲不逊,他一脸不屑地站着,不过脸上却多了副厚重的近视眼镜,那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。我一直以为秦献民没有近视。

校长一一和台上的学长姐们握手,接着就忘我地讲了快30分钟的话,不用想也知道他讲什幺,就是要我们学弟妹向台上的学长姐看齐,考个好成绩,光宗耀祖、增添校誉、图个好前途。

校长说完,秦献民也下台去了,自我的世界中再次离开。

虽然秦献民的父亲堪称医界大老,但听人说他还是认真在做备审资料,我自然也无法在校园里看到他。

又过了几十天,推荐甄试放榜了,秦献民不负众望考上了台大医科,一群地方记者跑到学校里访问他和其他考上名校的学长姐。这是记者们在大考季节的例行公事。

报导出刊当天,班导师刻意买了好几份报纸要同学们传阅,我看到记者下的标题,不禁觉得想笑。

「谁说玩乐团不会是好学生?oo高中高三生秦献民登台大医科金榜。」

「允文允武,高三乐团主唱考上台大医科。」

「oo高中高三学生秦献民继承父亲衣钵,荣登台大医科金榜。」

新闻照片里的秦献民,仍是一头长髮,而且还把它给染成金色。

看着这些报导,我忽然觉得有些惆怅,明明在同一间学校里,却要通过报纸看见秦献民的样子。

我开始在心里盘算,若是暑假秦献民还有在pub唱歌的话,我就要买票去听。

不知道他会不会原谅我?

可悲的是,当暑假时我重回那间「babi yar」的pub时,店面早已改头换面,变成了一家连锁速食餐厅。

我鼓起勇气问了隔壁的店家,老闆说「babi yar」早在几个月前就停止营业了。

我没多问,因为老闆不可能认识秦献民。

我小小的奋斗失败了,至于邱佳俞的奋斗却得到了成功。

我和她成了老派的笔友,她会把信寄到镇上的邮政信箱,我也把回信寄到她居住地的邮局。

虽然信的内容很琐碎,不过我开始试着把她当朋友,与她交流一些心事。相互写了几次信之后,我发现邱佳俞算是个不错的倾听者,对她的印象也开始有所转变。但邱佳俞要的并非只当单纯笔友,暑假时她邀请我与她一同去台南市区玩,我回信说对那裏不熟,她却寄来一封详细的府城半日游的行程计画。没什幺人会邀请个性孤僻的我出游,既然邱佳俞这幺积极,我也觉得即将结束的暑假平淡乏味,想说出去玩一玩,便答应了她的邀请。

出游当天有着南方夏季少有的阴凉天气,邱佳俞带着我逛游她计画上的每个地方,直到傍晚时分。天色渐暗,在古都斑白的墙边,邱佳俞刻意走近我身边,每走一步,就用她纤细的手指碰触我的衣摆一下。

「妳干嘛一直靠近我?」我问邱佳俞。

邱佳俞停下脚步,小指头勾住我的手,然后紧紧握起。

「当我男朋友好不好?」

邱佳俞是个好女孩,但我真的对她没感觉。

可是我却不懂什幺叫拒绝,只是默默与她十指相扣。

对邱佳俞而言,没说不就是答应了。

我很快就后悔了,就和当初答应让秦献民予取予求之后一样。

可惜的是,这世界上什幺都有,就是没有后悔药。

拾参

最后一次看到秦献民是学期末毕业典礼当天,听说他确定上榜后就跑去环岛了,直到毕业典礼前几天才回到学校来。

我们一年级的菜鸟只能坐在体育馆二楼观礼,我又刚好坐在角落,看不到秦献民上台领奖的模样,只知道他是全班第二名毕业,拿到议长奖。

毕业典礼结束后,我跟着退场人潮走到体育馆外。我偷偷打开手边的袋子看了一眼,里头只放着那张秦献民的人像素描。

我依然无法把素描交给他。

我将素描拿回家,用资料套包着,就夹在书架上的两本字典之间。

「这张画送得出去吗?」我充满着疑惑。

时光飞逝,我从傻呼呼的高一新生,也成了面临大考的高三学长。一年多的期间,我长高了一些,不过应该还是没超过秦献民,至于前女友邱佳俞则一样矮。

某一天傍晚下课后,邱佳俞把我拉到学校角落。

原本就很清瘦的她,近来似乎更瘦了一些,可能是高三功课压力大吧。邱佳俞是个认真的学生,可惜却没有读书的天份,所以读来特别痛苦。

这是我们半个月以来第一次见面。

「你到底把我当成什幺人看待?」邱佳俞劈头就问我。

所谓一步错万步错,与没有感觉的人交往再久,也是无法「日久生情」的。

「朋友啊。」

「只是朋友?不是女朋友?」

「其实我不懂女朋友和朋友的差别。」

「我觉得你在装傻。」

「我除了装傻,也没有其他方法了。」

邱佳俞哭了出来,我只能轻抚她的肩膀安慰她。

除了母亲以外,这是我第一次这幺近看到女人哭。

「我们分手吧。」

哭累的邱佳俞总算吐出这句话。

听到这话,我虽然觉得有些难过,却也感到解脱。

我依然沉默不语。

以沉默始,以沉默终,沉默就是我的代名词。

之后大学甄试面试结束,邱佳俞录取一间私校的会计系,她打算去读,没有要再考指考;我则是觉得自己没考好,放弃推甄,力拚七月初的指考。

六月中旬的南国,就算教室上方的吊扇转速被开到最强,都驱不走盘据在屋里的燠热。

同学们挥汗如雨,进行例行性的英文模拟考。

我早早写完,也没交卷,只是忘着窗外的蓝天和椰树发呆。

前阵子父亲将失智日益严重的奶奶送到安养院,不过安养院的开销,却几乎压垮了家中的经济。与此同时,父母之间的矛盾也正式浮上檯面,为钱所困的父亲要母亲回娘家借钱週转,却被母亲一口拒绝。父亲认为母亲不在乎这个家,母亲则主张不应该借娘家的钱付婆婆的费用。其实父母亲早就积怨已深,两个人三天一小吵、五天一大吵,甚至闹到拳脚相向,连左邻右舍通通知道鄢家夫妇在吵架。读国二的弟弟绅彦对我泣诉家里的状况,我看着弟弟的脸,发现上唇已经布满了黑色的细毛。

我竟然对父母吵架的事无动于衷,反而在意弟弟长鬍子这件事。

我要绅彦做好最坏的打算,然后进浴室拿了把刮鬍刀递给满脸泪水的绅彦,说「把鬍子刮一刮吧,比较清爽。」

其实我们都长大了,父母如果真的相处不下去,那就离婚吧。

当下的我对未来没有什幺想法,只想考间好大学,让家中增添一丝喜悦之情。

我也非考上台大不可,反正有国立大学读就可以。不过我却有一点幻想,想再当一次秦献民的学弟。

收假回到学校,我躺在宿舍床上,心中想着医学系三年级的学生,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呢?

到了八月初,指考放榜了,我的分数足以填上台大法律系。

喜悦顿时充斥在小小的眷村里,破旧的鄢家门口,贴满了祝贺金榜题名的红纸,村长扈叔叔就在家门前头的水泥路上,摆起圆桌,宴请村子里的叔伯阿姨们。

父亲把奶奶接回家里一起庆祝,难得的笑容洋溢在他和母亲脸上。

不过一时的欣喜仍改变不了生命的真实困境,两年之后,父母亲还是离婚了。

两年前是秦献民上报,两年后换我上报了。

报导多半是用「从小品学兼优」、「平凡的眷村子弟」和「喜爱绘画的高材生」来形容我,比起当年秦献民的报导口吻,我的报导差了一大截。

我不在意报导的内容,只偷偷心喜于再次可以成为秦献民的学弟这件事情。

我小心翼翼取出素描,把它放在预备带上台北的行李中。

这是我第一张人像素描,两年过去了,它仍是我唯一一张的人像素描。

拾肆

父亲开着车,载着我们一家,浩浩蕩蕩地前往台北。离家住宿这件事情对我而言早就习以为常了,住台南和台北并没有太大差别。虽然还是有些小小感伤,但我却感到一丝解脱,因为父母亲的争吵日益严重,弟弟整个暑假都往外跑,而我则是深锁在房间里,不知怎幺劝解。绅彦看着我整理行李,眼神中难掩羡慕之情。

虽然我对绅彦的处境深深感到难过,但家庭关係的死结,却比世上任何最艰深的考试都还难解。我逃避了,而可怜的绅彦却要继续面对。

放下对家事的烦恼,我与家人道别。我给母亲一个拥抱后,又对绅彦说了一次「好好读书,照顾爸妈。还有,鬍子要刮,越来越长了,不好看呢。」

绅彦好像快哭了,只是拚命点头。

车开走了,剩下我一人在陌生的台北城迎接大学生涯的来临。

虽都是新生,但高中新生与大学新生简直是天差地远。我读的那所高中从新生训练开始就不断要求大家努力读书,考上理想的大学,没想到带领新生活动的学长姐却要我们好好玩乐、交朋友和认识环境。来自各地的高材生们汇聚一堂,大家暂时不比课业,而是比赛认识朋友与融入环境的速度,而这些反而都是我最不在行的事情。

上了台大才知道,法学院虽然离医学院很近(按),但要在校园里或课堂上碰到其他学院的学生并不容易。

乡下地方一年出不了几个台大学生,但在台大周边却是走路都可以踢到台大人,在几万名台大学生中想寻找秦献民,岂是容易的事?再加上我也不肯积极开口寻人,找到秦献民就更是缘木求鱼。

开学典礼这天,台北热得要命,高温上看35度,又加上场地冷气出了问题,在里头参与的新生都热到汗流浃背,狼狈不堪。

台上讲话的贵宾也感受到室内的闷热,却可以引申出一篇「要吃苦才能成就大事」的连篇鬼话来。

好不容易熬过闷热漫长的开学典礼,我随着同学走出会场。

就在走出大门后不久,在人群之中忽然有个人挤到我身边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我以为是同寝的熟人或是之前迎新认识的学长姊,转头一看,差点没吓到脚软。

旁边的那个拍我肩膀的人就是秦献民!!!!!

秦献民竟然又出现了!!!!!

我睁大眼睛看着他,秦献民似乎也很意外能在这里见到我,开口说「学弟,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。」

「是…是啊……。」我惊讶到连舌头都打结了。

「你等一下有要做什幺吗?」

我脑中早就全然空白,之后预定的行程全忘得一乾二净。

我摇了摇头。

「一起走吧,我们找个角落聊聊,可以吗?」

两年过去了,秦献民对我的魔力依旧不减,一句「走吧」,就让我跟着他走了。

我一边走,一边偷偷端详秦献民,他变了。两年前顶着那头杂乱的金色长髮已经剪短,成为普通的黑色直髮。秦献民脸上戴着眼镜,颧骨上的青春痘没了,肤色也变得比较白,打扮就如同一般的大学生,白色的t恤搭配蓝色的牛仔裤,脚下踩着一双黑白相间的名牌运动鞋。秦献民真的长大了,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痞痞的高三坏学长了。

不知道秦献民是否觉得我有长大吗?

大学菜鸟如我,对偌大的校本部全然不熟,跟着秦献民往前走了一段路后,秦献民突然停下脚步对我说「你知道哪里有在卖饮料的吗?我快渴死了。」

我心想「你不是学长吗?怎幺连哪里有卖饮料都不知道?」

我摇了摇头。

「连你也不知道啊…糟糕呢,不然往人多的地方走好了。」

秦献民有如无头苍蝇般,领着我在校园里乱走。

「那里有贩卖机!」秦献民像饑渴的旅人看到沙漠绿洲般,拚命指着前方不远处的饮料贩卖机。

我和秦献民走到贩卖机前,秦献民对我说「渴死了,我要喝可乐消暑。你想喝什幺,我请你喝。」

我看了贩卖机的饮料,也想喝碳酸饮料,却又不想要让秦献民太破费,左看右看,无法决定。

秦献民看我杵在那里,不耐烦地说「你别再看啦,就跟我一样喝可乐吧。」

秦献民不等我回应,直接投了钱,按了按钮,两瓶易开罐的可乐从贩卖机里滚了出来。

秦献民将其中一瓶可乐递给我,我接过罐子,而他直接打开拉环就喝了起来。

我们找了个阴凉的角落坐下,秦献民说「你突然看到我,觉得很讶异吧。」

「嗯。」我点点头。

「其实我也很意外啊。」

(为什幺意外?)

秦献民继续说「我知道你也考上台大,心想或许哪一天可以在学校里或台北的路上遇见你,但真没想到竟然在开学典礼上就可以看到你。」

秦献民像哥儿们似拍了一下我的肩膀,笑着说「我们两个真是有缘。」

(为什幺秦献民若无其事?两年多前发生的那些事,难道他都忘了吗?)

心中虽有那幺多话想说,但我却说不出口,面对秦献民,我只能回以「嗯」这个单词。

「哈哈哈」,秦献民爽朗地大笑,说「你木讷的个性,一点都没变。」

我觉得现在的我其实没那幺闷了,只是久违的秦献民出现在面前,那个胆小懦弱、缺乏自信心的灵魂,又被招唤了出来。在巨大的秦献民的前面,我好渺小……。

「听说法律系的宿舍是在徐州路校区,离我们医学院很近呢。学弟…不,现在该改叫同学了,你没课的时候可以来找我喔。反正刚开学,事情应该不会太多才对。」

(同学?秦献民不应该是大三生吗?)

「为什幺我们会是同学?」我总算开口问秦献民。

秦献民收起笑容,将他这两年的故事向我娓娓道来。

按2000年左右的台大法学院刚从社会科学院独立出来,但系馆还是在台大徐州路校区,这里与台大医学院只隔一条绍兴南路。台大法学院一直到2009年台大本部的系馆落成后,才正式迁回本部。

拾伍

真是太令人震惊了!秦献民还真的是我的同学!!!

秦献民告诉我,他毕业典礼后彻底与家里闹翻,不只是父亲秦医师反对他唱歌,连母亲也不支持。某天晚上,秦献民与秦医师大吵一架,愤而离家北上,租了间顶楼加盖的雅房躲在里头。没有经济来源的秦献民,只能跑遍台北的各大pub寻找驻唱机会,虽然有几个业者感觉他歌声还不错,却也只能兼职唱歌,赚取微薄的钟点费用。

后来秦献民还是被秦医师找到了,秦医师劝不回儿子,只好下了狠招,替秦献民申请入伍当兵。没多久兵单来了,秦献民无奈地被抓去当了一年的大头兵。

当兵一年期间,秦献民说他想了很多,虽然还是很想唱歌,却也发现学业、前途和家人期待并非如之前所想的完全不重要。退伍后,秦献民在高雄又唱了几个月歌,最后正式决定回到学校,重拾书本,当起大一新生。

听完秦献民冗长自叙后,我开口问秦献民说「学长之后还想继续唱歌吗?」

「当然啰,我礼拜四晚上还要去台北一个pub唱呢。」

一谈到唱歌,秦献民的脸上立刻出现充满自信的表情。这两年来,秦献民过得很苦,秦医师完全断绝对儿子的经济援助,pub演唱的收入连台北雅房的房租都付不太出来,有时一天只能吃一餐。

我想像不到出身优渥家庭的公子哥儿秦献民,竟然可以为了梦想而与家人决裂,离开生长的地方,到台北来吃苦打拚。至于我自己,既没有什幺远大志向,也不敢为了追求梦想而放弃曾经拥有的一切。

听到秦献民这幺说,我开始由衷敬佩起他来。秦献民是个出身优渥家庭的公子哥儿,竟能放弃一切,跑到台北过这样的苦日子,只为追求梦想。我错怪他了,他不只是一脸痞样的天才,而是一个能吃苦的男人。

我突然觉得喜欢起眼前这个男人了。

其实,我从来没讨厌过他。

「你呢?大学生涯有什幺打算?」秦献民问我。

我摇了摇头,说「一切都不熟悉,没想太多。」

秦献民歪着头问我「难道你对未来没有梦想吗?」

我真的没什幺梦想,高中时代的我,就只是想考间好大学,让父母开心有面子。成了大学生后,唯一能想到的是好好读书,然后毕业后努力赚钱改善家计。至于在大学里,唯一的愿望就是想见到秦献民吧~却没想到这个愿望竟然这幺快就达成了。

秦献民这话点醒了我,也该开始想想大学生活该怎幺过了。

「人家说大学除了读书以外,就是参加社团啦、谈恋爱啦。说到恋爱,这位单纯的鄢同学,你应该还没交过女朋友吧?」

我摇摇头,没对秦献民说真话。我才不想把跟邱佳俞交往过的事告诉他呢。

「你那幺优秀,又长得一脸俊俏,一定很多女生喜欢。」

为什幺秦献民一直要提起女生的事呢?难道他忘了两年前在车站厕所、眷村墙边和高年级宿舍里所发生的事吗?还是那时的事真的只是「青春期男孩对性的好奇」,并没有同性之爱的情愫在里头吗?

用今天的话来讲,原来我犯了「异男忘」,现在真该清醒了。

秦献民又自言自语了一会儿,见我没回应,也就停了下来。

炎热的夏末早晨,两个大男孩坐在台阶边,静默无语。

几分钟后,秦献民打破沉默,说「好啦,我该走了,等一下系上还有迎新座谈会。」

秦将台阶上的两个空罐捡起,抛到台阶旁的回收桶里。

临别前,我和秦献民交换了寝室号码,他也给了我他的手机号码,而我并没有手机。

「那我走啦。」秦献民说。

「等等……。」我鼓起勇气,终于把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说出口「学长,你在哪里唱歌,我想去听。」

听到我说出心里话,秦献民笑得灿烂,说「怎幺突然又想去听我唱歌了?」

「隔了两年,心情有些转变了。」我说。

「心情?你当初不是说跟父母去吃饭吗?难道你当初骗我?」

我低下头,默认了秦献民的质疑。

旧事重提,我好害怕秦献民听到真相会生气。

没想到秦献民却平静地说「其实那个时候我早就知道你没有说实话了。」

(那你为什幺没有拆穿我?)

「当下的我其实有些生气,但后来想想,觉得自己好幼稚,毕竟你那时才高一,不应该这样逼迫你。后来更觉得对不起你,也有点在闪躲你。哎呀,都过去了,现在提这些也没意义了。总而言之,谢谢你愿意来听我唱歌。」

秦献民从背包里拿出纸笔,写下了演唱的时间、地点,对我说「你搭捷运到上面写的这个站下车,出2号口直走大约3分钟就可以看到我演唱的pub了。」

我默默将纸收下,秦献民对我说「还有什幺别的事情吗?」

「没事了。」

我的心中虽有千言万语,却一个字都不知该如何表达。

「那我走啰。」秦献民说。

「嗯。」我做出最简单的答覆。

秦献民站起身来,走下台阶离去。

我望着秦献民离开的背影发楞。

秦献民走没几步路,突然又回头对我说「礼拜四要来喔,别像上次一样了。」

我难得大声地回应秦献民,说「好!」

秦献民心满意足地离开了,而我也总算恢复了一些理智,立刻想起系上在十一点也有新生座谈会。

我一看手錶上的时间。糟糕!已经十点五十分了,就算现在冲到会场,也肯定会迟到。

「算了!与其晚入场丢脸,还不如不去!」

我想新生座谈会应该没什幺好听的,还不如趁此机会在校本部里逛一下,熟悉熟悉环境也好。

于是我在台大校园里乱晃,直到中午吃饭时间才回到徐州路校区。

拾陆

大一新生自由时间不多,白天的课表几乎被必修课给填满了,至于傍晚下课后,我也不像多数同学有各自的课外活动,而是吃完晚餐后就躲到图书馆里看书或写作业。我喜欢这样「充实」的日子,因为这样就可以让我没什幺胡思乱想的空间。

转眼间秦献民演出的週四到了,我下课后匆匆回到寝室梳洗一番。我没什幺漂亮衣服,只能尽量把自己打扮整齐,跟室友说了声晚上有事会晚归,就离开学校往捷运站出发。

台北城略嫌複杂的道路和捷运系统令我感到困惑,先是转错了捷运路线,好不容易到站后又走错方向,总算抵达那间叫「燃烧」的pub时,演唱已经开始了。我满怀忐忑的心情走进店内,这是我第一次正式踏入这样的地方。「燃烧」的空间没有我想像中的大,一进门左手边有调酒的吧台闪着蓝色的灯光十分醒目,阴暗的空间中则摆放着十来张桌子或沙发,而演出的舞台就在入口的正对面。

我看到门口的海报写着「演唱团体暂不取名」,心想这个团名也太可笑了吧。「暂不取名」乐团表定开唱的时间是晚上八点,我进场时秦献民已经在台上高歌了。这时的pub里只有零零星星的客人,空位不少,我便找了吧台边的位置坐下,服务人员递上一份酒水单。我一打开酒水单瞬间吓傻,「燃烧」的最低消费要200元台币,至于单子上的酒水,随便一样都要150元,完全不是我这个穷学生负担得起的价位。

我趁服务生不注意的时候,放下酒水单,打算偷偷溜走。

舞台上的秦献民,在乐团伴奏之下,卖力地连唱两首开场曲目,一点都没注意到我出现在台下。

我心想这次秦献民应该能体谅我的苦衷,毕竟这里的消费实在太贵了。我在心中不断向秦献民道歉。

(学长对不起,下次…下次我一定会準备好再来听你唱歌。)

就在我离开座位,準备闪人之际,台上的秦献民拿起麦克风,对台下的观众说「谢谢大家今天来听我们唱歌,我们虽然只是以学生为主的乐团,什幺都没有,但我们唯一有的就是对音乐的无比热情。我们会认真演出今天準备的每一首歌,努力完成这一个小时的演出。再次谢谢大家!」

台下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,秦献民鞠了个躬,接着说「今天的第三首歌,是我一首全新的个人创作,它是有关一场偶遇的歌。那是一场真实的偶遇,也是一场深深影响我,使我至今难以忘怀的偶遇。我想将这首歌献给我的一位高中学弟,我并不知道今天他在不在场,不过我是希望他在啦,因为这个学弟已经放过我一次鸽子了。」

说到这里,秦献民竟然腼腆地笑了出来。

原先打算离开的我,听到秦献民这幺说,便驻足在门边,想听听秦献民献给我的到底是怎样的歌曲。

这首带有沈重哀伤旋律的歌曲,因为没有歌词,我无法听懂整首歌的内容,只能隐约听出反覆吟唱的词句是「在夜间行驶的列车里,我凝视着你」、「在低矮斑白的墙边,我们竟然相对无言」、「上一次的别离,我以为失去了你;这一次的重逢,我已不认识自己」。

随着秦献民的歌声,我脑海中的记忆也被唤醒了,火车上、厕所里、脚踏车、眷村围墙、pub外、寝室中、分手的操场,最后是重逢的校园,这些场景一幕幕地快速翻动,犹如一道时光河流,从两年前流淌至今。

原来这场偶遇对秦献民而言这幺重要?所以它并不是「青春期男孩对性的好奇」,而是彼此都有感觉?秦献民唱这首歌的用意是想继续下去吗?

乐音停止,掌声响起,我回过神来,发现秦献民正往我的方向看来。

秦献民发现我的存在,便向一位店员示意。店员跑上台,秦献民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,店员点头表示了解,下台后就走向我所在的地方。

秦献民继续唱起第四首歌,店员则走到我身边,对我说「请问您是演出者秦先生的朋友吗?」

我点了点头。

店员接着说「秦先生说您是他特邀的vip,所以您在本店消费的酒水由他买单。」

「这样好吗……?」

「秦先生只有这样交代我。」

「嗯……。」

我在门口旁找了个空位坐下,另一个身材娇小的男店员再次把酒水单拿给我,我简单点了一杯果汁和点心,刚好凑满最低消费200元。

后半小时的演唱,秦献民唱的都是台语歌,我听得不是很明白,但唯一确定的是他的唱歌技巧比以前进步了。

一个小时的演唱时间很快就到了,底下的观众也没什幺人捧场喊安可,秦献民和他的乐团便收拾东西鞠躬下台。

秦献民并未受到观众冷漠的影响,他开心地从后台跑出来,对我说「我唱到一半才看到你在那里,好开心喔。」

我对秦献民笑了一笑,并未多言。

秦献民拉起我的手,说「走,跟我到后台去,我介绍团员让你认识。」

秦献民连拖带拉,将我带到仅用布幕阻隔的简陋后台,「暂不取名」的另外三位团员正在整理各自的私人物品。

秦献民首先指着人高马大,皮肤黝黑的短髮男子说「这位是鼓手班森,读世新大学,今年大三。」

我细声向班森点头说你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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