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杀良(2/2)
马蹄声越来越近了,同时似乎还听到人的极重呼吸声,那是嗜杀的凶兽在杀人前的激动的喘息,在这样的野兽眼前,乞求乞怜毫无用处。
“乖惟功,你不要怪你生父,他有他的心事,如有可能……”
最后关头,许素娥到底没有把惟功生父的信息全部说出来,而是用尽全身气力,甩脱儿子的小手,往相反的地方跑已往。
“娘!”
张惟功撕心裂肺的叫起来,眼看着娘亲奔向死亡,叫了一声之后,他反过身来,往着深山的偏向跑已往。
跑……跑,一直跑!
似乎只有自己的呼吸,呼吸的太快了,胸膛都似乎快燃烧起来,两只腿也似乎不再是自己的,只是不停向前的工具。
脚很快磨烂了,因为布鞋跑丢了,等他窜进荆棘从中,被针叶拉的全身是血的时候,全身已经木直僵硬了。
良久之后,他才感受到自己的心跳,感受到全身都在疼痛着。
马蹄声在四周响了良久,他听到追赶的骑兵相互商量,为了推卸责任,企图回去禀报时说他已经掉落山崖而死。
实在一个山民小孩,便算不死,又能如何?
在这个时候,他才听的真切,这一股明军是辽东镇李成梁总兵官麾下,领兵的将军,姓陶。
在灌木从中,惟功冷笑起来,他擦了一下眼角,隐约也有血迹。看娘亲的那一眼,用尽了全身气力,眼角迸裂了。
他没有在意眼角迸流出来仍然不停流淌的鲜血,只看着乡村的偏向,轻声道:“今生,誓杀汝!”
万历二年春的边患只是小患,甚至都不大有资格被记上史册,在几年之后,插汉部放肆入侵,规模是成千上万时,这才被兢兢业业的史官们纪录上了一笔。
只有在辽东镇上报给兵部的文告上才有这么一条纪录,万历二年五月十七,插汉入寇杨家台,辽东陶游击率部出援,是役斩首五十五级,算是一次不大不小的胜利。
陶游击因此加封为都指挥佥事,世职荫千户,兵部上报给天子之后,小天子私人给陶将军赐银五十两。
寥寥几笔的文告基础没有几多人关注,没有人知道,几十个字的文书背后浸透了山村中普通黎民的鲜血,小小乡村的下场在陶将军的陈诉中是被蒙昔人夷平了,妇孺要么被掠,要么遇害,乡村也被焚毁,善后事宜,边镇将领未便加入,交给当地官府处置了。
因为乡村无人,官府也没有花气力重建,这一带地广人稀,就算是余留下来的土地都没有人眼红,几年之后,整个乡村成为一片废墟,被灌木和野草围绕其中,其间发生的一切,对在世的人来说都只是故事了……
……
张惟功在山中藏了五六天,在陶将军和怙恃官府扯皮打笔墨讼事,县上仕宦来检察乡村损失,统计死难人数的时候,他基础没有露面,只是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。
亲身履历官兵杀良冒功之事,使得他对大明的朝廷和官府已经失去信任,谁会相信一个孩童的话,又有哪个怙恃官会为一个小孩的话冒犯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?
一直到仕宦们和官兵都退走,整个乡村再无人踪的时候,张惟功才如一只小猫般的溜回了村中。
五间茅草屋曾经是他的家,现在已经被焚毁了泰半,只有房梁屋架还犹在,烧秃了的院墙和房顶看起来如一张恐慌的脸,透着一股难以言表的凄凉和诡异。
一切都消失的无影无踪,包罗爹和娘的尸身。
这些天,官府一直在善后,爹的尸身怕是多数被斩去首级,剃掉头发,当成蒙昔人送去报功了,娘的尸身,怕是和遇难的妇孺一起,被葬到乱坟岗中去了。
这一次张惟功没有哭,他在屋中翻出一个瓦罐,将院中的黑土抓了几捧,放在罐子之中。
将罐子毕恭毕敬的放在残缺的堂屋正中后,他伏在地上,郑重叩头。
在后世,他是一个孤儿,在今世才知道怙恃之爱,惋惜,一切都不复存在了。
“尚有人呢……是个小孩。”
“莫不是就是那主儿吧?”
“看年岁,象!”
院外突然响起人声,惟功转头一看,见是一个头戴着瓦楞帽,身着蓝色长袍男子骑在一匹健骡上,瓦刀脸,三角眼,山羊胡,正眼光炯炯,上下审察着自己。
两个穿着青色上衣,灰色上裤,腰身杀着布裤带的小厮容貌的,也随着骡身上的男子一起盯着自己看。
适才的议论声,自然是他们发出来的。
“兀那小孩,你叫什么名字?”
这般无礼,惟功又是伤心凄切之时,原不想答他,想起适才这三人的话,心中一动,即是答道:“姓张,名惟功。”
“妙,妙极了。”瓦刀脸十分兴奋,从骡子上跳了下来,整张脸都放出光来。上下审察着张惟功一小会后,即是颔首道:“名字对,容貌象,对了,这一次可是真对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