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一章】她是他的命(1/2)
“华先生,家宴已经部署好,这几天各人陆续都到了。只差南方的阿七,那里刮台风,航班取消了,说中秋那天肯定到。”顾琳说完就坐在那人身边。
这院子里因为有两棵海棠树,所以都叫这里海棠阁。如今树上叶子黄了,落了一地,顾琳让人扫除清洁,把藤椅搬出来,让华先生在院子里歇着。
这个“传说中”的男子正靠在椅子上看书,手边点了香炉,沉水级的文莱沉香料,埋炭空熏,淡淡出了味道,让整个院子都清静下来。
他就是华先生,三十几岁的男子正该是好时候。惋惜他身体不太好,最近也很少走动。
沐城里人人都听说过华先生,他是敬兰会的主人,他收骨董,也做木头香油的生意,可实际上,敬兰会已经是黑道霸主,自然各人也都知道他并非什么好人。这男子狠,十六岁混出来,到如今赢得了老狐狸的名声,政商两界,他手里握的工具太多……哪日皱皱眉,沐城就能死掉一半。
种种消息许多,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也许多。
只是很少有人知道,这狐狸一样恐怖的男子,是个药罐子。
华先生身体欠好,而且人也很懒,他这几年连女人也不养了,唯一的嗜好就是玩香。今天也一样,他穿一件白色的唐装上衣,看了一会儿书,突然转向顾琳。他那双眼睛盯着她,竟让她情不自禁就站了起来。
顾琳跟了华先生这么多年,照旧不习惯他的眼光,他看人太直接,不动声色,却像带了刃,非要从你心里刮出点什么才罢休。
顾琳低头站着,过了好一会儿才望见华先生撑起身来运动手脚,他把手上盘的珠子递给她放好,沉声问:“第几年了?”
顾琳盯着自己的脚尖,答他:“第六年了。”
华先生默然沉静,似乎有点感伤,盯着顾琳又看了看,笑了,“是啊,你随着我六年了,如今……十八了?”
她心里一热,颔首。
“十八,裴裴当年也是十八。”华先生的笑徐徐冷下来,他时常问顾琳,几年了?她每次都安平悄悄回覆他,似乎他对她跟了几年十分在意。
顾琳不知道原因,却自知这数字对他而言是特此外。那么顾琳对华先生,也应该是特此外。
可今天,顾琳第一次听见他提起别人的名字,裴裴?
幸亏顾琳六年时间没白费,学会了华先生的沉稳,就算有疑问也知道掩饰。
华先生心情不错,顺了顺气,拉着她的手,上下看看她,又离远了一些看,然后他摇头说:“可你比她好,裴裴谁人时候可闹了。”
“华先生……”
“没事。对了,今年家宴开放,不用叫人查身份了。”
顾琳惊讶地看他,家宴是敬兰会各地堂主一年一度的聚会,选在中秋这天举行,也是道上人人都知道的事。因此,敬兰会往年都高度警备,怎么可能不去查,让人随随便便收支兰坊?
“怎么了?”华先生低头轻轻嗅嗅香气,看顾琳欲言又止,扫了她一眼。顾琳连忙知道这是下令,她把疑问咽回去,低声说,“是。”
兰坊原本是条街,开国以后这条街的地皮被人全部买下来,建了堂子,徐徐生长成一个组织,都叫它敬兰会。
如今敬兰会已经传了五六代,这二十年在华先生的手上风生水起,遍布全国都有分堂,两年前,沐城这里大堂主的位子,被主人华先生部署给了顾琳。当年的顾琳照旧小丫头,她自小无父无母,漂浮陌头混帮派,早熟的履历催使她做起决断来十分狠戾,远超成年人,华先生看上了这一点,随身带着她,到如今,他身边的一切都靠顾琳照顾。
顾琳走出去付托,今年家宴不查来人身份。这决议没人敢反驳,现在她说话就是华先生说话。
她部署好一切,再回到海棠阁的时候,院子里的男子刚喝完药,满院子药香。
最最传统的中药,熏香炉,藤椅,古式院落,这方屋檐下的男子安平悄悄,轮廓模糊,和传言里的他,毫无关系。
究竟都是人,喜怒哀乐,生老病死,一个也逃不了。
顾琳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生出感伤,她有些怅然,走已往替华先生收拾药腕,冷不丁却被他捏住了手腕。
华先生那瘦长苍白的手指顺着她的袖口往里探,一路冰冰凉凉。
顾琳第一个念头是,他的手照旧很凉,显着刚拿过温热的药碗,也没能捂热。
她大着胆子看他,那双眼睛里有她没见过的光,像前几夜透过海棠树一点一点渗下来的雨水,凉而静。
华先生才三十六岁,容颜未褪,心却已经这么老。
顾琳想说什么,他没让她说完。似乎药香让他有些困倦,他顺势抱住顾琳,她不敢动。
他让她趴在自己怀里,逐步拍她的背,像在哄自己的宝。
她枕在他的腿上,听见他轻声说:“你比她好,你比她听话……顾琳,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要我拆掉两条刚开发的地皮,给她建玫瑰园,当她的生日礼物。”
顾琳声音清静地说:“华先生,您不会随便听一个女人的话。”
她感受到他在笑,他停了一会儿说:“我照做了,那傻孩子,自己胡指的地方,基础种不活花。可我为了哄她兴奋,每个星期都让人运新鲜的玫瑰,装给她看。”
那几年啊,她是他的命,是他心上的一根刺,就算让他连着血肉一起疼,他也愿意宠下去。
顾琳强忍着好奇,她不知道华先生在说谁,这些事是他第一次提起。
他的手依旧凉凉的,却不愿再说话了,抱着她陷入回忆。
过了一会儿,华先生突然说:“叫我一声。”
顾琳恭顺重敬地启齿:“华先生。”
“叫我名字。”
顾琳吓得一抖,摇头看他,“华先生。”
他笑了,抬眼看院子上灰蒙蒙的天,“你们都忘了我叫什么……她走之后,再也没人那么叫我。”
转眼就是中秋,一连几天一直下雨,到了中秋这天,黄昏雨终于停了。
这个季节,院子里的海棠树已经萎靡不振,遭了雨,连最后那点叶子也湿嗒嗒地砸在地上。
华先生踏着叶子走出来,他依旧穿白色的丝绸上衣,腕上盘了长长一串沉香珠,颜色暗沉,多年的包浆生出丰润的光,和它的主人一样,有着经年的故事。
顾琳远远等在长廊里,陪他走去前厅。她看他一途经来,觉出华先生今日气色不错,如果不知道他的身份,只当他是个清静儒雅的男子,气态从容。
男子能当得起从容,就自然引人侧目。
顾琳大着胆子看,看得她自己耳边微微发烧。
华先生显然看出她眼睛里的痴,定定审察她一眼。顾琳连忙低头往前走。他笑了,声音有些轻,“我都懒怠一个月了,有什么悦目的。”
顾琳知道他在跟她开顽笑,心里不禁有些自得。她刚成年,平时是个雷厉盛行的小丫头,可在这心思上怎么也藏不住。
顾琳转转眼睛,突然就有点有恃无恐,她抬头答他:“华先生最悦目。”
他被她逗笑了,“再悦目也到年岁了,早晚你都市明确。”他说话一直轻,因为身体的缘故,中气不足,但那压迫感是如影随形的,从不给人弱势的感受。他说着说着,似乎想起什么,口吻淡了。
前厅里坐了满满一屋子人,各人天南地北难堪晤面,正说得热闹,突然看到主人出来了,众人瞬间清静下来,分站两排。
华先生站在主位上看看各人,四下清静。他不说话,这时间就过得格外漫长,可谁也不敢动。一直默然沉静了良久,华先生终于坐下,他依旧不启齿,反而是顾琳上前一步,示意各人也随着坐。
空气似乎都随着他的行动松了松,主位上的男子清清嗓子,笑意是忽如其来的,似乎适才默然沉静的人不是他。
华先生慢悠悠地启齿:“中秋团圆,让列位回家来,一个是为了家里人聚聚,这是情分。另一个,这也是规则。”
规则两个字他停了一下,连忙有人头上冒汗。
他继续说,“南方天气欠好,这是常事。”话还没说完,桌子一侧的秃顶男子突然站起来,腿开始发抖。华先生抬手,示意他先别紧张,继续往下说:“阿七,你那里台风,这是难免的,我没怪你,只是……”
阿七急急地喊出来:“华先生,这次是我忘了提前准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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