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(1/2)
月娥香消红泥关邱瑞命丧临潼关
新月娥所说的三天,很快便已往了,第三天晚上,新月娥派了女兵过来,献了降书,以及红泥关的钱米粮册和将士名录。我问了问那女兵新文礼怎么样了,她答说新文礼的伤越来越欠好了,新小姐付托了,关上的事,一概不许去烦扰新文礼。听她这样一说,我也就明确了,献关的事,新月娥终究是没有告诉哥哥。
红泥关献降书的时候,二哥、徐茂功、小谢弟弟等人都在,却独独不见王伯当,那日在营帐外划分以后,我就没有再见过他,他似乎是在躲着人似的,也不知道那封信的事徐茂功有没有告诉他。
红泥关献关那天一大早,各人在阵前排队相迎。我终于又看到了王伯当,今天本该他是主角,他却穿了一身素白的袍子,没有刺绣,没有一点装饰,就连一张脸也是苍白的,我从没见他像今天这般酷寒过,一道眼光都似是要把人冻到骨髓里。我的心里禁不住起了一种欠好的预感,下意识地向他靠近了几步,忽见徐茂功已走了已往。
“八弟,怎么穿成这样?”我听到徐茂功有些责怪地问道,又笑了笑,接了一句,“今日可是你的喜事。”
王伯当不答,一道眼光却教我远远看着都以为心凉了。
徐茂功皱起了眉,面上没有了笑意:“八弟,无论你心里怎么想,新小姐是为你才这么做的,你总得对人家好点,未来的事可以逐步再做企图。不外三哥要劝你,新小姐是个好女人,你这一生也许再找不到一个肯为你冒这么大的风险,做出这么大牺牲的女子了。给她一个时机,也给你自己一个时机,若你们两人能好,我们看着也是兴奋。”
徐茂功说了这一大通,却不意王伯当就是咬着牙一声不吭,冷岑寂脸,眼里都是冰霜。徐茂功叹了一声,拨马转回了队伍。我心里也欠好受,望着扑面红泥关的关门徐徐开启,我不禁担忧起来。
“新月娥见过秦元帅、徐智囊,及众位将军!”新月娥提枪乘马,神采奕奕地迎面而来,她没有穿盔甲,一件轻薄的米黄色水袖宫衫,衬着雾一般的雪纺纱衣,腰上系了一条红底金绣的腰带,柔美之外平添了几分英气。这样一个丽人儿,生气勃勃地扑面而立,瓦岗这边的众将看得早已是精神一振,各个脸上带着笑,抱拳见礼。
“新小姐,此次全仗小姐深明大义,如此也可免两方将士伤亡。”二哥迎上前,抱拳道。
“秦元帅不必如此客套,我也是……也是……为了他……”新月娥的酡颜了起来,微垂臻首,那一句话真是说得不胜娇羞,引来瓦岗众将的一阵朗笑。
二哥也是呵呵一笑,道:“新小姐心有所念,秦琼就不在这里相碍了。”说着,二哥拨马转身,背对新月娥的时候,我们都瞧见,二哥朝王伯当使了个眼色。
一直站着没有动的王伯当,终于拍马往前去了。我松了口吻,徐茂功的劝或许无用,但二哥的令他总要听的。
王伯当朝新月娥走去,各人都在他身后看着,李如珪早已伸长了脖子,像是恨不得推着王伯当去把新月娥拥在怀里。眼看着两人越走越近,新月娥连枪都放下了,羞得头也不敢抬。各人正准备欢呼庆贺,突然,瞧见王伯当双腿一夹马肚,先前还闲步而行的马儿一个急冲,跑了起来。我心里一抽,暗道一声欠好!赶忙催马冲上去,却不意,我看到的竟是这样一幅惨象……
王伯当挺起抢,借着马的冲力,枪尖“唰”地刺入了新月娥的喉头,鲜血喷涌出来,染红了他那一件素白的袍子。只见新月娥抬起头来,瞪着一双美目,难以置信地朝王伯当看着,她的唇在动,像是要说什么话,却因为喉管已断,什么都说不出来,只是一口一口吃力地喘着气,那双眼睛仍是不甘地睁着,可却徐徐迷离,抽离了生气,那双眼睛不再那样直勾勾地瞪着,眼神变得柔和、朦胧……却仍是未曾脱离王伯当。
“新小姐!”我大叫一声扑了上去,伸出双手捂住她的脖子,可是,怎么也止不了从伤口里不停涌出的血……
二哥和徐茂功他们都赶了上来,徐茂功俯下身子,焦虑地要探新月娥的伤,效果只看了一眼,他的脸上就黯了下来。
“王……!”徐茂功竟没有称谓王伯当“八弟”,险些直呼其名。
“八弟,你!”二哥的脸也青了,这一句话里有震惊也有恼怒。
王伯当骑在马上,高高地往下看着,冷冷隧道:“此等叛国背家之人,我王勇岂能容之!”
这么多年来,我照旧第一次看到徐茂功失了岑寂,他险些是大叫道:“叛国背家!她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啊!你心里就一点也掉臂惜她?!叛国也好,背家也罢,她总是没有对不住你,为什么你要这样对她?!”
他们还在争执,我却只看到,新月娥的眼里已失了神,我知道,她快要支撑不住了。我的心里一阵酸楚,泪已不觉模糊了视线,我捧起了她的手,握在掌心,面临她,已不知是痛恨照旧痛惜。
“新小姐……我们对不住你……我对不住你……”我想到我送去的那封信,若不是那封信,她现在或许还不会死……
明确是颈脖受伤,那样的痛苦,新月娥的唇边却蔓起了一丝笑,似乎到了这最后的时刻,她已感受不到痛楚,把那一点牵念都融在了这一个笑靥中。
“无……悔……”
这是她最后说出的一句话,像是用了全身的气力,到她阖上双眸时,那一丝笑还留在她的唇边,似乎她已没有气力将那笑收回,便任由它残存在她娇柔的脸上,益发显得凄美……
新月娥下葬的那一天,二哥、徐茂功、小罗成、小谢弟弟……许多几何人都去了,二哥让人替她起了一块墓碑,虽然简陋,但行军途中也只得如此了。各人在她的墓前默然立了好一阵,才各各散了。我还不想就走,二哥喊我,我便只说想再陪陪她,二哥没说什么,便走了,我看着二哥走远,一转目,竟看到了一个素白的身影,远远地立在密林里头,借高峻的树木挡着自己的身形。
他也来了吗……却不走近前来,只是躲着。他亲手杀死了一个将满腔情思都寄托在他身上的女子,他现在的心境又会是怎样的?愧疚吗?惋惜吗?照旧只是事不关己的冷淡……我不信他恨她,我不信这个世上真的有人能痛恨一个全心爱自己的人……他杀了她,却又来送她最后一程,他对她,纵然没有爱,至少也有一丝眷顾吧……
那一个密林中的人影终是转身走了,步子迈得极缓,一步一顿地迈出,连我的心里都似是极重起来。许多年前,我便以为他的背影很孤苦,如今,他一小我私家,远离了瓦岗的众兄弟,那一个身影越发显得寥寂清冷。看着他远去,我有一种感受,他与我们,亦是渐行渐远了。当他杀死新月娥时,二哥的震惊,徐茂功的震怒和痛恨,将永远成为他与我们之间的隔膜。
“瑶儿。”
我有些愣神,原来这里除了我尚有别人。我转过身子,冲着谁人玉树一般的身影一笑,模模糊糊隧道:“表哥,我有一种感受,似乎葬在那里头的,是我……”
他好一阵没有说话,默默地看着新月娥那块简朴的墓碑,突然道:“新小姐是个勇士,她敢爱,敢于认可自己的爱,敢走出那一步去追求自己的幸福。国、家、忠孝仁义……几多人冲不破这重重阻碍,只把自己困在其中,伤人伤己。新小姐一个弱女子,竟能做到几多豪侠之士都做不到的事情,如此勇敢,如此毅然决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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