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回 百计避敌(1/2)
陆无双正自惶急,听他忽问傻话,怒道:“傻蛋!又乱说甚麽?”杨过笑道:“咱们来玩拜天地完婚。你扮新娘子好欠好?那才教美呢?脸上披了红布,别人说甚麽也瞧你不见。”陆无双一怔,道:“你教我扮新娘子躲过师父?”杨过嘻嘻笑道:“我不知道,你扮新娘子,我就扮新官人。”
此时事势紧迫,陆无双也无暇斥骂,心想:“这傻蛋的主意认真离奇,但除此之外,实在亦无别法。”问道:“怎麽扮法啊?”杨过也不敢多挨时刻,扬鞭在驴臀上连抽几鞭,驴子发足直奔。
乡间小路狭窄,一顶八人抬的大花轿塞住了路,两旁已无清闲。迎亲人众见驴子迎面奔来,齐声叱喝,叫驴上搭客勒□缓行。杨过双腿一夹,却催得驴子越发快了,转眼间已冲到迎亲的人众跟前。早有两名壮汉抢上前来,欲待拉住驴子,以免冲撞花轿。杨过皮鞭挥处,卷住了二人手臂,一提一放,登时将二人摔在路旁,向陆无双道:“我要扮新郎啦。”身子前探,右手伸出,已将骑在一匹白马上的新郎提将过来。
那新郎十七八岁年岁,全身新衣,头戴金花,突然被杨过抓住,自是吓得魂不附体。杨过举起他身子往空中一抛,待他飞上一丈有馀,再跌下来时,在众人惊呼声中伸手接住。迎亲的共有三十来人,半数倒是身长力壮的关西大汉,但见他如此本事,新郎又落入他手中,那敢上前动手?一个老者见事多了,料得是大盗拦路行劫,抢上前来唱个肥诺,说道:“大王请饶了新官人。大王须用几多盘缠使用,各人尽可商量。”杨过向陆无双笑道:“媳妇儿,怎麽他叫我大王?我又不姓王?我瞧他比我还傻。”陆无双道:“别瞎缠啦,我恰似听到了师父花驴上的铃子声响。”
杨过一惊,侧耳静听,果真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铃声,心想:“她来得好快啊。”说道:“铃子?甚麽铃子?是卖糖的麽?那好极啦,咱们买糖吃。”转头向那老者道:“你们全都听我的话,就放了他,要否则……”说著又将新郎往空中一抛。那新郎吓得哇哇大叫,哭将起来。那老者只是作揖,道:“全凭大王付托。”杨过指著陆无双道:“她是我媳妇儿,她见你们玩拜天地完婚,很是有趣,也要来玩玩……”陆无双斥道:“傻蛋,你说甚麽?”杨过不去理她,说道:“你们快把新娘子的衣服给她穿上,我就扮新官人玩儿。”
儿童戏耍,原是常有假扮新官人、新娘子拜天地完婚之事,天下皆然,不足为异。但万料不到一个拦路行劫的大盗突然要闹这玩意,众人都是面面相觑,做声不得。看杨陆二人时,一个是弱冠少年,一个是妙龄少女,说是一对伉俪,倒也相像。众中正没做剖析处,杨过听金铃之声渐近,跃下驴背,将新郎横放驴子鞍头,让陆无双守住了,自行到花轿跟前,掀开轿门,拉了新娘出来。
那新娘吓得尖声大叫,脸上兜著红布,不知外面出了甚麽事。杨过伸手拉下她脸上红布,但见她脸如满月,一副福相,笑道:“新娘子美得紧啊。”在她面颊上轻轻一摸。新娘子这时吓得呆了,反而不敢作声。杨过左手提起新娘,叫道:“若要我饶她性命,快给我媳妇儿换上新娘的妆扮。”
陆无双耳听得师父花驴的鸾铃声越来越近,向杨过横了一眼,心道:“这傻蛋不知天高地厚,这当口还说笑话?”但听迎亲的老者连声敦促:“快,快!快换新郎新娘的衣服。”送嫁喜娘连忙手足无措的除下了新娘的凤冠霞披、锦衣红裙,替陆无双穿着。杨过自己动手,将新郎的吉服穿上,对陆无双道:“乖媳妇儿,进花轿去罢。”陆无双叫新娘先进花轿,自己坐在她身上,这才放下轿帷。
杨过看了看脚下的草鞋,欲待更换,铃声却已响到山角之处,叫道:“转头向东南方走,快吹吹打打!有人若来盘问,别说见到我们。”纵身跃上白马,与骑在驴背上的新郎并肩而行。众人见新匹俦都落入了强人手中,那敢违抗,锁呐锣钹,一齐响起。
花轿转过头来,只行得十来丈,後面鸾铃声急,两匹花驴踏著小步,追了上来。陆无双在轿中听到铃响,心想能否脱却浩劫,便在此一瞬之间了,一颗心怦怦急跳,倾听轿外消息。杨过装作怕羞,低头瞧著马颈,只听得洪凌波叫道:“喂,瞧见一个跛脚女人走过没有?”迎亲队中的老者说道:“没……没有啊?”洪凌波再问:“有没见一个年轻女子骑了牲口经由?”那老者仍道:“没有。”师徒俩纵驴从迎亲人众身旁掠过,急驰而去。
过不多时,李洪二人兜过驴头,重行回转。李莫愁拂尘挥出,卷住轿帷一拉,嗤的一声,轿帷撕下了半截。杨过大惊,跃马近前,只待她拂尘二次挥出,立时便要脱手救人,那知李莫愁向轿中瞧了一眼,笑道:“新娘子挺俊呀。”抬头向杨过道:“小子,你福气不小。”杨过低下了头,那敢与她照面,但听蹄声答答,二人竟自去了。
杨过大奇:“怎麽她竟然放过了陆女人?”向轿中张去,但见那新娘吓得面如土色,簌簌发抖,陆无双竟已不知去向。杨过更奇,叫道:“哎唷,我的媳妇儿呢?”陆无双笑道:“我不见啦。”但见新娘裙子一动,陆无双钻了出来,原来她低身躲在新娘裙下。她知师父行事素来周密,任何地方决不轻易放过,料知她肯定去後复来,是以躲了起来。杨过道:“你安牢靠稳的做新娘子罢,坐花轿比骑驴子舒服。”陆无双点了颔首,对新娘道:“你挤得我好生气闷,快给我出去。”新娘无奈,只得下轿,骑在陆无双先前所乘的驴上。
新娘和新郎从未见过面,此时新郎见新娘肥肥白白,颇有几分珠圆玉润;新娘偷看新郎,倒也五官规则。二人心下窃喜,一时倒忘了身遭大盗挟制,後果大是不妙。
一行人行出二十来里,眼见天色徐徐晚了。那老者不住向杨过乞求放人,以免误了拜天地的吉期。杨过斥道:“你噜唆甚麽?”
一句话刚出口,突然路边人影一闪,两小我私家快步奔入树林。杨过心下起疑,追了下去,依稀见到二人的背影,衣衫褴褛,却是化子妆扮。杨过勒住了马,心想:“岂非丐帮已瞧出了蹊跷,又在前边伏下人手?事已如此,只得向前直闯。”
不久花轿抬到,陆无双从破帷□探出头来,问道:“瞧见了甚麽?”杨过道:“花轿帷子破了,你脸上又不兜红布。扮新娘子嘛,总须得哭哭啼啼,就算心里一百个想嫁人,也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,喊爹叫娘,不愿出门。天下那有你这般不怕丑的新娘子?”
陆无双听他话中之意?似乎自己行藏已被人瞧破,只轻轻骂了声“傻蛋”,不再言语。又行一阵,前面山路徐徐窄了,一路上岭,甚是崎岖难行,迎亲人众早已疲累不堪,但生怕惹恼了杨过,没一个敢吐半句怨言。
转眼间夕阳在山,归鸦哑哑的叫著从空中飞过。正行之间,突然山角後几小我私家齐声唱道:“小小女人做好事哪,施舍一把银弯刀哪。”
陆无双脸上变色,心道:“原来那四个化子匿伏在这儿。”花轿转过山角,只见迎面站著三个托钵人,三人都是身材高峻,与日间在饭馆中所见的四人截然差异。杨过见他们每人肩头都负著五只麻布袋,心想:“这三个五袋叫化,定比那四个四袋的要厉害些,看来非认真动手不行了。”
迎亲人众与轿夫等正行得没好气,早有人挥鞭向一个托钵人头上击去,高声叫道:“快让路,快让路!”那托钵人也不闪避,抓住鞭梢一拉,那人扑地倒了,跌了个狗吃屎。若在平时,众人定是一拥而上,但先前给杨过吓得怕了,人人均想:“原来这三个叫化跟那强盗是一夥。”没一人敢再向前,反而退了几步。
一名托钵人朗声说道:“恭喜女人大喜啊,小叫化要讨几文赏钱。”陆无双转头低声道:“傻蛋,我身上有伤,动手不得,你给我打发了去。”杨过道:“好。”纵马上前,喝道:“呸,今儿是我娶媳妇的好日子,叫化儿莫要叽哩咕噜,快给让开了。”一名叫化向杨过审察了几眼,一时摸禁绝他的泉源。那四个四袋门生先前给竹筷打中手腕,都以为是陆无双所脱手,并未向师伯师叔提到杨过。
一名叫化右手一扬,杨过的坐骑受惊,前足提起。杨过冒充乘坐不稳,幌了几下便摔落马背,片晌爬不起身。三个托钵人心想:“原来此人是真的新郎。”丐帮是侠义道的帮会,向来振弱除暴,济困拯危,所以跟陆无双为难,只为她伤了帮中兄弟,眼见杨过不会武功,这般摔了他一交,均觉歉然,一名托钵人连忙伸手拉了他起来,说道:“对不住,您包容些。”杨过喃喃骂道:“你们,哎,真是……讨钱就讨钱,怎地惊了我的牲口?”摸出三枚小钱,每人给了一枚。三丐依照丐帮规则,接过谢了。
杨过笑嘻嘻的向陆无双道:“你要我打发,我已经打发啦。”陆无双嗔道:“你尽跟我装傻,有甚麽好?”杨过道:“是,是!”退在一旁,挥袖扑打身上的灰土。
陆无双见三个化子仍是拦在路口,冷然道:“你们要怎地?”一名化子说道:“女人是古墓派的能手,我兄弟三人好生仰慕,要请女人指点几招。”陆无双道:“我身负重伤,还能动甚麽手?你们既然不平气,那就约定日子,待我伤愈,自会前来领教。你们三位是丐帮能手,今日协力来侮辱一个身上负伤的年轻女子,那才是英雄好汉呢!”
三个化子给她这几句话一挡,果觉己方理亏。其中二人齐声说道:“好罢!待你伤愈之後,再来找你理论。”另一人却道:“慢来,你伤在那里?到底是真是假,须得让我瞧瞧。倘若真是有伤,今日就饶过了你。”他不知她伤在胸口,原是言出无心。陆无双却登时双颊飞红,禁不住震怒,生气之下,一时说不出话来,隔了片晌,才骂道:“江湖上说甚麽丐帮英雄仗义,却原来尽是无耻之徒。”三个托钵人听她辱及丐帮名声,脸色立变,一丐性子甚是急躁,抢上一步,伸出大手就要往花轿中抓她出来。
杨过见情势紧迫,叫道:“慢来,慢来。你们讨钱,我已经给了,怎麽又来跟我媳妇儿罗唆?”说著抢过来拦在轿前,又道:“看三位仁兄虽然做了化子,但个个相貌堂堂,未来肯定升官蓬勃,怎地来调戏我的新媳妇,干这般轻薄无赖的运动?”
三个化子一怔,倒也无言可答。那火爆性子的化子道:“你让开,我们只是要领教她古墓派的武功,谁轻薄来?”说著用手轻轻一推。杨过大叫一声,往路旁摔去。丐帮自来相传有个规则,决不许先行脱手殴打不会武艺之人。那化子料不到这新郎如此不济,只这麽轻轻一推便即摔倒,若是摔伤了他,帮中必有重罚,其馀两个同伴也脱不了关连。三人大惊,同时抢上来扶起。杨过只叫得震天动地:“哎唷,哎唷!我的妈啊!”三个化子也瞧不清他到底伤了没有。
杨过一面呼痛,一面说道:“你这三人也是傻的,我新媳妇儿怕羞,怎肯跟不相识之人说话。这样罢!你们要领教甚麽?先跟我说。我悄悄问了我新媳妇,再来跟你们说,好是欠好?”
三个化子见他半傻不傻,实是老大不耐心,但又未便对他动手。三丐中年岁最大的那人寻思:“这姓陆的女子假扮新娘,这人若是真新郎,就不应如此着力回护。若是假新郎,又不应如此脓包。”细细审察他身形举止,始终瞧不出眉目。
那火爆性子的化子将手一扬,喝道:“你让是不让?”杨过双手张开,高声道:“你们要侮辱我媳妇儿,那是万万不行。”另一个化子叫道:“陆女人,你叫这傻蛋挡著,岂非还能挡一辈子不成?爽爽快快,拿句话出来罢。”杨过奇道:“咦,你也知道我叫傻蛋,真是奇哉怪也。”那火爆性子的化子向陆无双道:“我们也不领教此外,只想见识一下你那弯刀斩肩的功夫,这一招叫做甚麽?”
陆无双也知杨过尽这麽跟他们歪缠,总是没个了却,心中正自寻思脱身之计,听那化子问起,顺口答道:“那叫‘貂蝉拜月’,怎麽啊?”杨过接口道:“不错,我媳妇那弯刀这麽呼的一声,就砍在你肩头啦。”右手一探,从那化子肩头绕了已往,拍的一下,掌缘在他肩後轻轻斩了一下。
这一下脱手,三个化子都是吃了一惊,立时跃开,均想:“这里原来假扮新郎,戏弄我们。”那火性化子肩头吃了一掌,虽然杨过未运劲力,却已大感脸上无光,叫道:“好啊,贼□乌装傻,来来来,先领教你的高着。”
杨过道:“你说向我媳妇领教,怎麽又向我领教?”那化子怒道:“跟左右领教也是一样。”杨过道:“那就糟啦,我甚麽也不会。”转头向陆无双问道:“好媳妇儿,我的亲亲小媳妇儿,你说我该教他甚麽?”
陆无双此时再无怀疑,知他定然身负绝艺,适才他这反手一斩,乾净利落,自己就决计办不了,只是不知他武功家数,便随口说道:“再来一招‘貂蝉拜月’。”杨过道:“好!”腰一弯,手一长,拍的一声,又在那化子後肩斩了一掌。这一下脱手,三丐更是恐惧。杨过显着与那丐相对而立,并不移步转身,只一伸手,手掌就斩到了他的肩後,这招掌法实是怪异之极。陆无双心中也是一震:“这显着是我古墓派的武功,他怎麽也会?”又道:“你再来一招‘西施捧心’。”杨过道:“好啊!”左拳打出,正中对方心口。
那化子身上中拳,只觉一股鼎力大举推来,情不自禁的飞出一丈开外,却仍是稳稳站立,胸口中拳处也不觉疼痛,倒似给人抱起来放在一丈之外一般。外另两名化子左右抢上。杨过急叫:“媳妇儿,我搪塞不了,快教我。”陆无双道:“昭君出塞,麻姑献寿。”杨过左手斜举,右手五指弹起,作了个弹琵琶的姿式,五根手指一一弹在右首化子身上,正是“昭君出塞”;随即侧身让开左首化子踢来的一脚,双手合拳迥上抬击,砰的一声,击中对方下巴,说道:“这是‘麻姑献寿’,对差池啊?”他不欲伤人,是以手上并未用劲。
他连使四招,招招是古墓派“玉人拳法”的精奥功夫。古墓派自林朝英开派,从来传女不传男。林朝英创下这套“玉人拳法”,每一招都取了个玉人的名称,使出来时妩媚婀娜,却也均是凌厉狠辣的杀手。杨过跟小龙女学武,这套拳法自然也曾学过,只是以为拳法虽然精妙,总是扭扭捏捏,男子用之不雅,当训练之时,不知不觉的在纯柔的招数中注入了阳刚之意,变妩媚而为潇洒,然气韵虽异,拳式仍是一如原状。
三个化子莫名其妙的中招,却又不觉疼痛,对杨过的功夫并未佩服,齐声咆哮,攻了上来。杨过东闪西避,叫道:“媳妇儿,不得了,你今儿要做小未亡人!”陆无双嗤的一笑,叫道:“天孙织绵!”杨过右手挥左,左手送右,作了个掷梭织布之状,这一挥一送,双手划分又都打在两名化子的肩头。陆无双又叫:“文君当炉,贵妃醉酒!”杨过举手作提铛斟酒之状,在那火性化子头上一凿,接著身子摇幌,跌跌撞撞的向右歪斜出去,肩头正好撞中另一个化子的胸口。
三个化子又惊又怒,三人施展一生武功,竟然连他衣服也碰不到,而这小子手挥目送,要打那里就是那里,虽然打在身上不痛,却也是离奇之极。陆无双连叫三招“弄玉吹萧”、“洛神凌波”、“钩弋握拳”,杨过一一照做。陆无双佩服已极,居心出个难题,见他正伸拳前击,连忙叫道:“则天垂□。”当他此时身形,按理万不能发这一招但杨过自恃内力横跨对手甚多,竟尔身子前扑,双掌以垂□式削将下来。三个化子见他前胸露出老大破绽,心中大喜,同时抢功,那知为他内力所逼,都是腾腾腾的退出数步。
陆无双惊喜交集,叫道:“一笑倾国!”这却是她杜撰的招数,尤物嫣然一笑固能倾国倾城,但怎能用以与人动手过招?杨过一怔,连忙纵声大笑,哈哈哈哈,嘿嘿嘿嘿,呼呼呵呵,运起了“九阴真经”中的极高深内功。虽然他尚未练得抵家,不能用以搪塞真正能手,但那三名五袋门生究只是三四流角色,听得笑声怪异,不禁头晕眼花,身子摇了几摇,扑地跌倒。须知每人耳中有一半月形小物,专司人身平衡,若此半月形物受到震□,势难免头重脚轻,再也站立不稳。杨过的笑声以强劲内力吐出,人人耳鼓一连不停的受到攻击,蓦然里均感天旋地转。陆无双几欲晕倒,急遽抓住轿中扶手。只听啊唷、砰砰之声响成一片,迎亲人众与新郎、新娘一一摔倒在地。
杨过笑声止息,三名化子跃起身来,脸如土色,头也不回的走了。
众人休息片晌,才抬起花轿又行,此时对杨过奉若神明,更是不敢有半点违抗。二更时分,到了一个市镇,杨过才放迎亲人众脱身。
众中只道这番为大盗所掳,扣押勒赎固是意料中事,多数还要大受苦头,岂知那大盗认真只是玩玩假扮新郎新娘,就此了事,实是意外之喜,禁不住对杨过千恩万谢。随伴的喜娘更是口彩连篇:“大王和压寨娘子百年好合、白头偕老、多生几位小大王!”只惹得杨过哈哈大笑,陆无双又羞又嗔。
杨过与陆无双找了一家客店住下,叫了饭菜,正坐下用饭,忽见门口人影一闪,有人探头进来,见到杨陆二人,连忙缩头转身。杨过见情势有异,追到门口,见院子中站著两人,正是在虎豹谷中与陆无双相斗的申志凡与姬清虚。二道拔出长剑,纵身扑上。杨过心想:“你们找我晦气干麽?想自讨苦吃?”两个羽士扑近,却是侧身掠过,奔入大堂,抢向陆无双。就在此时,蓦然里传来叮玲、叮玲一阵铃响。
铃声突如其来,待得入耳,已在近处,两名羽士脸色大变,相互瞧了一眼,急遽退向西首第一间房□,砰的一声关上了门,再也不出来了。杨过心想:“臭羽士,多数也吃过那李莫愁的苦头,竟吓成这个样子。”
陆无双低声道:“我师父追到啦,傻蛋,你瞧怎麽办?”杨过道:“怎麽办?躲一躲罢!”刚伸脱手去扶她,铃声斗然在客店门口止住,只听李莫愁的声音道:“你到屋上去守住。”洪凌波允许了,飕的一声,上了屋顶。又听掌柜的说道:“仙姑,你老人家住店……哎唷,我……”噗的一声,仆跌在地,再无声息。他怎知李莫愁最恨别人在她眼前提到一个“老”字,况且扑面称她为“老人家”?拂尘挥出,立时送了掌柜他老人家的老命。她问店小二:“有个跛脚女人,住在那里?”那店小二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只说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一句话也答不出来。李莫愁左足将他踢开,右足□开西首第一间房的房门,进去检察,那正是申姬二道所住之处。
杨过寻思:“只好从後门溜出去,虽然定会给洪凌波瞧见,却也不用怕她。”低声道:“媳妇儿,跟我逃命罢。”陆无双白了他一眼,站起身来,心想这番如再逃得性命,认真是老天爷太瞧得起啦。
两人刚转过身,东角落□一张方桌旁一个客人站了起来,走近杨陆二人身旁,低声道:“我来设法引开敌人,快想法儿逃走。”这人一直向内坐在暗处,杨陆都没注意他的面目。他说话之时面目向著别处,话刚说完,已走出大门,只见到他的後影。这人身材不高,穿一件宽大的青布长袍。
杨陆二人只对望得一眼,猛听得铃声大振,直向北响去。洪凌波叫道:“师父,有人偷驴子。”黄影一闪,李莫愁从房中跃出,追出门去。陆无双道:“快走!”杨过心想:“李莫愁轻功迅捷无比,立时便能追上此人,转眼又即回来。我背了陆女人行走不快,仍是难以脱身。”灵机一动,闯进了西首第一间房。
只见申志凡与姬清虚坐在炕边,脸上惊惶之色兀自未消,此时片晌也延挨不得,杨过不容二道站起喝问,抢上去手指连挥,将二人点倒,叫道:“媳妇儿,进来。”陆无双走进房来。杨过掩上房门,道:“快脱衣服!”陆无双脸上一红,啐道:“傻蛋,乱说甚麽?”杨过道:“脱不脱由你,我可要脱了。”除了外衣,随即将申志凡的道袍脱下穿上,又除了他的道冠,戴在自己头上。陆无双登时醒悟,道:“好,咱们扮羽士骗过师父。”伸手去解衣纽,脸上又是一红,向姬清虚踢了一脚,道:“闭上眼睛啦,死羽士!”姬清虚与申志凡不能转动的只是四肢而非五官,连忙闭上眼睛,那敢瞧她?
陆无双又道:“傻蛋,你转过身去,别瞧我易服。”杨过笑道:“怕甚麽,我给你接骨之时,岂不早瞧过了?”此语一出,登觉太过轻薄无赖,不禁讪讪的有些欠盛情思。陆无双秀眉一紧,反手就是一掌。
杨过只消头一低,立时就轻易避过,但一时失魂崎岖潦倒,呆呆的出了神,拍的一下,这一记重重击在他的左颊。陆无双万万想不到这掌竟会打中,还著实不轻,也是一呆,心下歉然,笑道:“傻蛋,打痛了你麽?谁叫你瞎说八道?”
杨过抚著面颊,笑了一笑,当下转过身去。陆无双换上道袍,笑道:“你瞧!我像不像个小羽士?”杨过道:“我瞧不见,不知道。”陆无双道:“傻蛋,转过身来啦。”杨过回过头来,见她身上那件道袍宽宽荡荡,越发显得她身形纤细,正待说话,陆无双突然低呼一声,指著炕上,只见炕上棉被中探出一个羽士头来,正是虎豹谷中被她砍了几根手指的皮清玄。原来他一直便躺在炕上养伤,一见陆无双进房,连忙缩头进被。杨陆二人忙著易服,竟没注意。陆无双道:“他……他……”想说“他偷瞧我易服”却又觉未便出口。
就在此时,花驴铃声又起。杨过听过频频,知道花驴已被李莫愁夺回,那青衫客骑驴奔出时铃声杂乱,李莫愁骑驴之时,花驴奔得虽快,铃声却疾徐有致。他一转念间,将皮清玄一把提起,顺手闭住了他的穴道,揭开炕门,将他塞入炕底。北方天寒,冬夜炕底烧火取暖,此时天尚暖热,炕底不用烧火,但□面全是烟灰黑炭,皮清玄一给塞入,难免满头满脸全是灰土。
只听得铃声忽止,李莫愁又已到了客店门口。杨过向陆无双道:“上炕去睡。”陆无双皱眉道:“臭羽士睡过的,脏得紧,怎能睡啊?”杨过道:“随你便罢!”说话之间,又将申志凡塞入炕底,顺手解开了姬清虚的穴道。陆无双虽觉被褥肮脏,但想起师父手段的狠辣,只得上炕,面向□床。刚刚睡好,李莫愁已踢开房门,二次来搜。杨过拿著一只茶杯,低头品茗,左手却按住姬清虚背心的死穴。李莫愁见房中仍是三个羽士,姬清虚脸如死灰,神魂不定,於是笑了一笑,去搜第二间房。她第一次来搜时曾仔细瞧过三个道人的面目,生怕是陆无双乔装乔妆,二次来搜时就没再细看。
这一晚李莫愁、洪凌波师徒搜遍了镇上各处,吵得家家鸡犬不宁。杨过却安牢靠稳的与陆无双并头躺在炕上,闻到她身上一阵阵少女的温馨香味,不禁大乐。陆无双心中思潮升沉,但觉杨过此人实是离奇之极,说他是傻蛋,却又似智慧无比,说他智慧罢,又总是疯疯颠颠的。她躺著一动也不敢动,心想那傻蛋定要伸手相抱,那时怎生是好?过了良久良久,杨过却没半点消息,反而微觉失望,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男子气息,竟尔颠倒难以自已,过了良久,才模模糊糊的睡了。
杨过一觉醒来,天已发白,见姬清虚伏在桌上甜睡未醒,陆无双鼻息细微,双颊晕红,两片薄薄红唇略见上翘,禁不住心中大动,暗道:“我若是轻轻的亲她一亲,她决不会知道。”少年人情窦初开,从未亲近过女子,现在向阳初升,正是**最盛之时,想起接骨时她胸脯之美,更是按捺不住,伸过头去,要亲她口唇。尚未触到,已闻一阵香甜,禁不住心中一荡,热血直涌上来,却见她双眉微蹙,似乎睡梦中也感应断骨处的痛楚。杨过见到这般容貌,登时想起小龙女来,跟著记起她要自己立过的誓:“我这一生一世心中只有姑姑一个,若是变心,不用姑姑杀我,我连忙就杀了自己。”全身冷汗直冒,连忙拍拍两下,重重打了自己两个耳光,一跃下炕。
这一来陆无双也给惊醒了,睁眼问道:“傻蛋,你干甚麽?”杨过正自羞愧难当,含迷糊糊的道:“没甚麽,蚊子咬我的脸。”陆无双想起整晚和他同睡,突然间满脸通红,低下了头,轻轻的道:“傻蛋,傻蛋!”话声中竟是大有温柔缱绻之意。
过了一会,她抬起头来,问道:“傻蛋,你怎麽会使我古墓派的玉人拳法?”杨过道:“我晚上做梦,那许多玉人西施啦、貂婵啦,每小我私家都来教我一招,我就会了。”陆无双呸了一声,料知再问他也不愿说,正想转过话头说此外事,忽听得李莫愁花驴的铃声响起,向西北方而去,却又是转头往来路搜寻,料来她想起那部“五毒秘传”落入陆无双手中,迟一日追回,便多一日危险,是以片晌也不敢延误,天色微明,就骑驴启航。
杨过道:“她转头寻咱们不见,又会赶来。就惋惜你身上有伤,震□不得,否则咱们盗得两匹骏马,一口吻疾驰一日一夜,她那里还追得上?”陆无双嗔道:“你身上可没伤,干麽你不去盗一匹骏马,一口吻疾驰一日一夜?”杨过心想:“这女人认真是小心眼儿,我随口一句话,她就生气。”只是爱瞧她发怒的神情,反而激她道:“若不是你求我送到江南,我早就去了。”陆无双怒道:“你去罢,去罢!傻蛋,我见了你就生气,宁愿自个儿死了的好。”杨过笑道:“嘿,你死了我才舍不得呢。”
他怕陆无双真的震怒,震动断骨,一笑出房,到柜台上借了墨笔砚台,回进房来,将墨在水盆中化开了,双手醮了墨水,突然抹在陆无双脸上。
陆无双未曾预防,忙掏手帕来抹,不住口的骂道:“臭傻蛋,死傻蛋。”只见杨过从炕□掏出一大把煤灰,用水和了涂在脸上,一张脸登时凹凹凸凸,有如生满了疙瘩。她立时醒悟:“我虽换了道人装束,但面容未变,若给师父遇上,她岂有不识之理?”当下将淡墨水匀匀的涂在脸上。女孩儿家生**美,虽然涂黑面颊,仍是犹如搽脂抹粉一般细细整容。
两人改装已毕,杨过伸脚到炕下将两名道人的穴道踢开。陆无双见他看也不看,随意踢了几脚,两名道人登时发出呻吟之声,心下悄悄佩服:“这傻蛋武功胜我十倍。”但钦佩之意,丝绝不形於色,仍是骂他傻蛋,似乎浑不将他瞧在眼里。
杨已往市上想雇一辆大车,但那市镇太小,无车可雇,只得买了两匹劣马。这日陆无双伤势已轻了些,两人各自骑了一匹,逐步向东南行去。
行了一个多时辰,杨过怕她支持不住,扶她下马,坐在道旁石上休息。他想起今晨居然对陆无双有轻薄之意,轻薄她也没甚麽,但如此对不起姑姑,自己真是大大的混帐王八蛋,正在深深自责,陆无双忽道:“傻蛋,怎麽不跟我说话?”杨过微笑不答,突然想到一事,叫道:“啊哟,欠好,我真胡涂。”陆无双道:“你本就胡涂嘛!”杨过道:“咱们改装易容,那三个道人尽都瞧在眼里,若是跟你师父说起,岂不是糟了?”陆无双抿嘴一笑,道:“那三个臭道人先前骑马经由,早赶到咱们头里去啦,师父还在後面。你这傻蛋失魂崎岖潦倒的,也不知在想些甚麽,竟没瞧见。”
杨过“啊”了一声,向她一笑。陆无双以为他这一笑之中似含深意,想起自己话中“失魂崎岖潦倒的,也不知想些甚麽”那几个字,不禁脸儿红了。就在此时,一匹马突然纵声长嘶。陆无双回过头来,只见蹊径转角处两个老丐并肩走来。
杨过见山角後尚有两小我私家一探头就缩了回去,正是申志凡和姬清虚,心下了然:“原来这三个臭羽士去见告了丐帮,说我们改了道人妆扮。”当下拱手说道:“两位叫化大爷,你们讨米讨八方,贫道化缘却化十方,今日要请你们布施布施了。”一个化子声似洪钟,说道:“你们就是剃光了头,扮作僧人尼姑,也休想逃得过我们线人。快别装傻啦,爽爽快快的,跟我们到执法长老跟前评理去罢。”杨过心想:“这两个老叫化背负八只布袋,只怕武功甚是了得。”那二人正是丐帮中的八袋老丐,眼见杨陆二人都是未到二十岁的少年,居然连败四名四袋门生、三名五袋门生,意料这中间定然尚有离奇。
双方均自迟疑之际,西北方金铃响起,玎玲,玎玲,轻快流动,抑扬悦耳。陆无双暗想:“糟了,糟了。我虽改了容貌装束,偏巧此时又撞到这两个死鬼化子,给他们一揭穿,怎麽能脱得师父的辣手?唉,认真运气太壤,魔劫重重,偏有这麽多人吃饱了饭没事干,尽是找上了我,缠个没了没完。”
片晌之间,铃声越发近了。杨过心想:“这李莫愁我是打不外的,只有赶忙向前夺路逃走。”说道:“两位不愿化缘,也不打紧,就请让路罢。”说著大踏步向前走去。两个化子见他脚下虚浮,似乎丝绝不懂武功,各伸右手抓去。杨过右掌劈出,与两人手掌相撞,三只手掌略一凝持,各自退了三步。这两名八袋老丐练功数十年,均是内力深湛,在江湖上已是少逄对手,要论武功基础,实是远胜杨过,只是论到招数的奇巧玄妙,却又不及。杨过借力打力,将二人掌力化解了,但要就此闯过,却也不能。三人心中各自暗惊。
就在此时,李莫愁师徒已然赶到。洪凌波叫道:“喂,叫化儿,小羽士,瞧见一个跛脚女人已往没有?”两个老丐在武林中行辈甚高,听洪凌波如此询问,心中有气,只是丐帮帮规严峻,绝不许帮众任意与外人争吵,二人顺口答道:“没瞧见!”李莫愁眼光锐利,见了杨陆二人的背影,心下微微起疑:“这二人似乎曾在那里见过。”又见西人相对而立,剑拔弩张的便要动武,心想在旁瞧个热闹再说。
杨过斜眼微睨,见她脸现浅笑,袖手观斗,心念一动:“有了,如此这般,就可去了她的疑心。”转身走到洪凌波跟前,打个问讯,嘶哑著嗓子说道:“道友请了。”洪凌波以道家礼仪还礼。杨过道:“小门途经此处,给两个恶丐平白无端的拦住,定要动武。小道未携兵刃,请道友瞧在老君面上,相借宝剑一用。”说罢又是深深一躬。洪凌波见他脸上凹凹凸凸,又黑又丑,但神态谦恭,兼之提到道家之祖的太上老君,似乎未便拒却,於是拔出长剑,眼望师父,见她颔首示可,便倒转剑柄,递了已往。杨过躬身谢了,接过长剑,剑尖指地,说道:“小道若是不敌,还请道友念在道家一派,给予援手。”洪凌波皱眉哼了一声,却不答话。
杨过转过身来,高声向陆无双道:“师弟,你站在一旁瞧著,不必动手,教他丐帮的化子们见识见识我全真教门下的手段。”李莫愁一凛:“原来这两个小羽士是全真教的。可是全真教跟丐帮素来交好,怎地两派门人却闹将起来?”杨过生怕两个老丐喝骂出来,揭破了陆无双的秘密,挺剑抢上,叫道:“来来来,我一个斗你们两个。”陆无双却大为担忧:“傻蛋不知我师父曾与全真教的羽士巨细十馀战,全真派的武功有那一招一式逃得过她的眼去?天下玄门派别多著,正乙、大道、太一,甚麽都好冒充,怎地偏偏指明晰全真教?”
两个老丐听他说道“全真教门下”五字,都是一惊,齐声喝道:“你认真是全真派门人?你和那……”
杨过那容他们提到陆无双,长剑刺出,分攻两人胸口小腹,正是全真教明日传剑法。两个老丐辈份甚高,决不愿协力斗他一个後辈,但杨过这一招来得奇快,不得差异时举棒招架。铁棒刚举,杨过长剑已从铁棒清闲中穿了已往,仍是疾刺二人胸口。两个老丐万料不到他剑法如此迅捷,急遽後退。杨过绝不容情,著著进逼,片晌之间,已连刺二九一十八剑,每一剑都是一分为二,刺出时只有一招,手腕抖处,剑招却分而为二。这是全真派上乘武功中的“一剑化三清”剑术,每一招均可化为三招,杨过每一剑刺出,两个老丐就倒退三步,这一十八剑刺过,两个老丐竟然一招也还不了手,一共倒退了五十四步。玉女心经的武功专用以克制全真派,杨过未练玉女心经,先练全真武功,只是练得并不精纯,“一剑化三清”是化不来的,“化二清”倒也心得似模似样。
李莫愁见小羽士剑法精奇,不禁暗惊,心道:“无怪全真教名头这等响亮,果真是人才辈出,这人再过十年,我那里还能是他对手?看来全真教的掌教,日後定要落在这小道人身上。”她若跟杨过动手,数招之间便能知他的全真剑法似是而非,基础实在是古墓派功夫,但外表看来,却是真伪难辨。杨过从赵志敬处获得全真派功夫的歌诀,此後曾加修习,因此他的全真派武功却也不是全盘冒充。洪凌波与陆无双自然越发瞧得神驰眼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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