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中宴、别意行觞(1/2)
越日,由于被排在夜间当值,甄生便放心地睡了个大懒觉,幸好她的住处并未随调令而迁换,这着实让她松了口吻。洗漱停当,在膳房随意吃了点工具,甄生闲步出府,向城东叶家行去。
石玉奴性子温柔娴静,叶家也是和善人家,虽只短短一日,却已相处得和乐陶陶。甄生赶到叶家时,石玉奴正帮着叶叔蹲在地上侍弄院子里的花卉,甄生也不客套,在院外响亮地唤了一声“叶叔”,径直从敞开的院门走了进去。
叶叔徐徐站起身来,拱了拱手,笑道:“恩……甄爷,您来了,快请屋里坐。”
甄生淡笑着回了一礼,说道:“不忙。上次来就看到叶叔家花开得格外好,正好仔细瞧瞧。”
叶叔闻言微微自得地笑了笑,院中这些花卉,有几株照旧名种佳品,都是他的心血所在,需得经常调整对着阳光的偏向,细心打理方能开得好。琴棋书画诗酒花,乃是千古文人稳定的精致,自他病倒之后,家境徐徐衰颓,却依昔日日不忘照料这些花卉,只要能下得床去,定要亲自打理。如今听人夸赞他这些宝物,自然极是受用,脸上笑得乐呵呵的。
甄生对花卉之道半点不通,心中推测有几株应该是兰花,但看不出什么品种,只觉那花朵大而娇美,色泽绚烂,甚是漂亮。又见叶叔伺弄得极是审慎仔细,有几株甚至定要用掌心捧水来撒在叶上,便意料是他珍爱之物。她来到宋朝已有数月,对昔人之于生活情趣的考究徐徐习以为常,这种考究仅从叶叔贫无立锥之时,仍有茶待客便可窥见一斑。甄生就这些花卉又闲聊了几句,将叶叔哄得极是开心,这才同石玉奴到她房内见告裴少庄主之事去了。
想到自己现下是男子身份,宋人男女之防甚严,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易惹是非闲语,是以甄生并不掩门,且选了门口向光处站着,直言道:“石女人,此案包大人已经宣判了。甄某也不瞒你,裴少庄主性命无碍……”她说到此处,顿了顿,见石玉奴显着松了口吻的样子,续道,“然而包大人铁面无私,虽免了他的死罪,却也不能赦他。”
石玉奴关切隧道:“那包大人是如何判的?他……他现下如何?”
甄生叹道:“裴少庄主那性情你又不是不知,他自然认为自己无罪。眼下包大人判了流刑,他又怎会宁愿宁愿。”
石玉奴听到判的是流刑,于性命无碍,也未遭责打,稍稍放心了些,又道:“几年的流刑?”
甄生苦笑摇头道:“纷歧定,若少庄主肯去起劲奔走疏通,凭裴家庄的声望,相信减到一两年绝无问题,可他眼下却是使气消极……只因包大人判了十年。”
“十年——”石玉奴失声惊呼,目中泪意浮现,急道:“包大人已经判了,那该如何是好……”
甄生悄悄叹了口吻,看来自己适才先报喜、后报忧,斟酌了许久的宽慰说辞都是白说了。见她那容貌可怜,只好耐着性子再次解释道:“我不是已经说了,只要让少庄主疏通了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再求上告,定能获得轻判,展大人已经去找裴家庄柳总管商量此事了。”
石玉奴一介弱女见识有限,对朝中之事全然不通,但见甄生神情坚定颇有掌握,又听闻展大人在勤力奔走,便也徐徐放下心来,只是仍免不了一番牵挂。甄生温言宽慰了许久,意料她已不会做出什么激动冒失之举,这才出门同叶叔、叶婶打了招呼,告辞离去。
走出巷口,甄生抬眼望见日头偏西,估摸着约莫是申酉之间,却离当值尚早,回府也无事可做,便在旧曹门街找了家茶室,叫上一壶自制清茶,另配两盘精致茶点,听茶室中讲话本的父老说起故事来。
待点心差不多吃完,甄生对这话本故事却早已听得不耐心了,小说在明清时期才到达壮盛,此时不外雏形而已,内容极是简朴粗拙,听了开头便已猜出末了,实是味同嚼蜡。
回到府中,甄生自去当职,走到牢房深处,见裴慕文尚在牢内,正低头沉思,不知想些什么。她意料应无人滋事,便回牢门口桌边坐下,靠着椅子神游起来。
牢中光线昏暗,昼夜难分,不知过了多久,大门被人用力推开,甄生还未看清来人,已听某个熟悉的大嗓门嚷道:“来,一块儿进来!”
连忙站起身,甄生见张龙手里提着一个大食盒,正招呼着扼守大门的两名衙役一并走了进来,他看到甄生,微微一怔,随即笑道:“甄生,你也在,正好我今日请各人吃酒,你帮我把人都叫齐,一块儿过来!”
甄生偏着头若有所思地望向张龙,却见他若有若无地避了开去,将食盒放到桌上,盒内四样小菜、两壶烈酒一一摆铺开来。甄生灵动的双眸转了几转,也不多问,转身把那些牢中守卫的差役都唤了过来。
对这些看守大牢的底层差役而言,校尉大人请客实是莫大的殊荣,故而那些人虽知当值期间不应擅去职守,却终是忍不住欢欢喜喜地聚了过来,且有甄生带头,未来纵使上面责难,他们亦不会首当其冲。
“都坐都坐!”张龙招呼着,将羽觞划分置于众人眼前,亲自一一斟满。那些衙役见状忙恭让地欠身,连称不敢,甄生则只是颔首为礼,她与张龙颇为相熟,是以并不多让。
倒好酒,张龙碰杯道:“你们看守大牢都辛苦了,寻常太忙难堪一聚,这一杯我代王朝、马汉、赵虎敬列位,来,干!”
“张大人言重,不敢不敢……”众人谦让着纷纷饮了。张龙环视一番,顿了顿,又向甄生道:“甄生,咱们友爱匪浅,我再敬你一杯!”
甄生微一思索,浅笑道:“张大人说友爱却原是要灌我酒,各人给我评评理,这岂非不公?”
众衙役哗然,其中一个好出头的笑道:“甄爷也是豪爽之人,张大人敬的酒您就喝了吧!”此言一出,又有数人纷纷起哄,甄生推辞不掉,只好双手捧杯,将酒饮下。
张龙看她饮尽,叫了声好,转而又向众人劝菜劝酒,甄生扬袖擦了擦嘴,见众人吃喝得十分热闹,只悄悄地坐在一旁。
张龙又劝了频频酒,过了一会儿,众人纷纷不支,醉得七零八落。张龙见状,心情极重地叹了口吻,从墙角上摘下钥匙,向裴慕文关押之处跑去。
现在裴慕文正站在牢内等他,张龙唤了声 “少主”,便低头拿钥匙开门,谁知钥匙竟插不进锁孔,正待另换一把再试时,忽听甄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:“张大人的酒真是后劲十足啊!”
这一惊非同小可,张龙蓦然转头,但见身着深蓝色下等差服的甄生正负手立于数步之遥处,无波的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张龙骇然道:“甄生,你……”
甄生默然不语,她从张龙一进门就已察觉不妥,他决不会无缘无故来这大牢中请酒。想起张龙自幼在裴家庄长大,母亲又是裴慕文的娘,其中缘故自不必说。是以适才张龙敬的酒她都趁众人不注意倒在了角落里,只有张龙特意敬来又看着她喝下的那杯,是趁抹嘴之际极快地吐在了衣袖内侧,她的差服颜色颇深,加上牢内光线昏暗,一时倒也看不出来。
甄生轻轻叹了口吻,柔声劝道:“张大人,回去吧,今日之事甄生不会对外宣扬,那些兄弟醒来也只道是自己喝多了。”
张龙一时无语,定在原地,现如今他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牢内的裴慕文冷声怒道:“是你!”寒冰般的眼光中已带上了隐隐杀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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