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浮沉 (二 下)(1/2)
浮沉(二下)
三人又商量了一会儿详细出行和留守的细节,当下,由程名振亲笔给窦建德修书一封,告诉对方自己要去博望山拜会王德仁,替窦家军疏通自黎阳向武阳、清河等地运粮的水道,然后也不等窦建德的回复,直接带着王二毛、雄阔海、伍天锡和王飞等人奔汲郡而去。
那伍天锡、雄阔海等人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,最近几个月正憋得头上生角,此番终于得了出门时机,哪管前途危险不危险。一路上大叫小叫,手舞足蹈。热热闹闹中走完了几百里路,直到博望山脚,才得暂时消停。
一行人如此张扬,早被细作看在了眼里,报到了山上。博望山大当家王德仁乍一听程名振已经到了自己家门口,以为对方前来寻当年之仇,紧张得长身而起,抓起身伙就准备擂鼓聚将。待听细作见告,对方满打满算只有二百来号人,气焰登时又小了下去。皱着眉头,低声嘟囔道:“只带二百多人?他干什么来了?岂非个个都是铜头铁罗汉不成?”
“管他呢,杀下山去,一并擒了即是!”见王德仁被吓得手足无措,房彦藻心里好生鄙夷,扫了对方一眼,沉声建议。
“不行!”王德仁背上登时一紧,扭头看了看房彦藻和跃跃欲试的几个属下,厉声阻止。“那姓程的岂是喜欢冒险之人?他既然只带了两百多名护卫就敢过山,想必是有恃无恐。放他已往!放他已往!他不招惹咱们,咱们也不必多事!”
房彦藻听闻,心中老大不乐意。嘴角向上挑了挑,终是把话忍了下为外来户,他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个原理。况且临行前李密曾经千付托万嘱咐,王德仁部是瓦岗军伸向河北的触角。他宁愿自己受点委屈,也不要把这支触角给弄丢了。
喽啰们见房大人不阻止,允许一声便准备下去传令。谁料,脚还没出聚义厅,看山的喽啰已经慌张皇张地跑了进来,“报,报,大当家。程,程名振,程名振送帖子拜山!”
“拜山!”王德仁“腾”地一下从座位上跳起,速度太急,不禁有些头晕眼花。见过不怕死的,还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。明知道自己对其居心叵测,竟然主动把脖子往刀下送。
刚想说一个请字,将对方放上山来看看其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?心中却又是一寒,暗自思量道:“此子向来企图多端。想当年卢方元即是也一不小心,被他给害得尸骨无存。我若是轻易将他放进来”
转念一想,人家已经把帖子送进来了,自己却不敢接待。传扬出去,日后绿林中便再无驻足之地。只好咬了咬牙,硬着头皮道,“有请。打开山门,排队相迎。叫厨子收拾一桌硬菜,别坠了咱们博望山的颜面!”
“你博望山有何颜面?”房彦藻听得直撇嘴,脸上依旧带着平和地微笑,盖住王德仁的去路,低声建议,“大当家是不是慎重一点儿,究竟咱们瓦岗寨跟窦家军眼下并无邦交。万一有心人把此事传扬开去”
“他都到我家门口了,我还能往外赶么?至于邦交,现在没有,日后还不会有么?你替我写一封信给密公,把今天的事情仔细说明。想必密公知道后,也不听容小人胡乱下蛆!”
一连两度建议被驳,房彦藻脸上很挂不住。退后半步,继续建议道:“不劳大当家付托,这信,房某自然会写。但大当家是不是在聚义厅外匿伏一批刀斧手。万一那姓程的不识抬举,也好将他一举擒获!”“你们这些念书人啊,就是心黑!”王德仁撇了撇嘴,送给房彦藻好大一个白眼珠。“潜伏刀斧手,摔杯为号,是不是?你以为我这是摆鸿门宴呢?到时候万一传扬出去,知道的人会说我老王当机立断,杀窦建德的信使而明志。不知道的,还以为我老王胆小心窄,连顿饭都请不起呢!先生照旧退开吧,这江湖人之间的事情,咱们还得按江湖规则办!”
说罢,也不理睬房彦藻如何酡颜脖子粗,大步走出聚义厅外。一边走,一边在心里暗骂,“他奶奶的,当我老王是傻子么?酒宴上杀人,说得容易。杀完了姓程的,你姓房的拍拍**回瓦岗寨领功受赏去也。窦建德正愁找不到茬呢?万一他带兵打过来,还不是我老王在这儿顶缸。徐茂公巴不得我早死!不替窦建德摇旗呐喊就算仗义。隔着一个黎阳,等李密的援军到了,我老王早被人剁成肉酱了!届时你们瓦岗军、窦家军算不打不成交,我老王呢,整一个大蒲包,照旧傻瓜馅儿的!”
想到这层,他愈觉察得憋闷,走的步子也越来越大。远远地望见程名振带着四名铁甲侍卫,尚有十几个抬着箱子的小喽啰,徐徐上山,连忙扯开嗓子,大笑着迎上前去:“程兄弟,今天刮得是什么风,怎么把你给吹来了!”
“东南西冬风,哈哈,王年迈,多日不见,您老可是越来越富态了!”程名振大笑,举步相迎。二人如同多年未见的好兄弟般抱在一起,相互拍打后背,接着骤然脱离,相互对着施礼:“王家哥哥(程家兄弟弟(哥哥)这厢有礼了!”
房彦藻看得生气,站在旁边冷冷而视。程名振抬起头来,第二眼便认出了他,于是又笑着躬身,“这不是瓦岗寨的房先生么?怎么也在博望山上?难堪又见到先生一回,真是晚辈的福气!”
他跟王德仁称兄道弟,却对房彦藻执子弟之礼,无形中便将王、房二人拉开了一丝距离。房彦藻是小我私家精,岂能听不出其中道道?当下冷哼了一声,退开半步,平揖相还,“在下福薄,怎当得启程郡守的先生?我现在奉密公之命辅佐王统领,你照旧跟我平辈论交为好!”
“岂敢,岂敢。房先生雅量高致,岂是程某这草泽攀援得起的。不外客随主便,既然先生是此地半个主人,程某就僭越些,称先生一声房公吧!”
“哼!”房彦藻冷笑,虽然不乐意,也只得接受了这个尊称。究竟自己是个念书人,跟程名振这蟊贼称兄道弟实在有损身价。况且姓程的此番前来一定有事,没弄明确其真正意图前,没有须要把相互之间的关系搞得太僵。
“这几位兄弟是?在下看着好生眼熟?”早就对房彦藻啰烦琐嗦不耐心,王德仁接过话头,冲着雄阔海等拱手。
“都是我的好兄弟。听说要拜会王寨主,便一起随着来了!”程名振大咧咧地一摆手,向王德仁先容,“又高又黑谁人是雄阔海。只高不黑谁人是伍天锡。剩下谁人白脸小胖子是段清。黑脸宽肩膀是王飞。过来,你等一块见过王当家!”
雄阔海等人允许一声上前向王德仁拱手。把个王德仁唬得向退却了半步,赶忙抱拳相还,“奶奶的,你洺州军有名有姓的好汉都来了。可真给我老王体面。不敢不敢,我这厢有礼。咱们赶忙进屋去,进屋去吃酒耍子!”
“多谢王当家厚遇!”众人齐声允许,跟在程名振身后一起往里走。只四小我私家,威势却如同千军万马。看得王家军喽啰个个心跳不止,有人爽性偷偷将手都按到了刀柄上。
“尚有两百弟兄在山下,我怕他们给大当家添贫困,就没全带上来!”一边走,程名振一边有意无意地提起。
“有什么贫困的,甭说两百,即便两千人,我这博望寨也盛得下!”王德仁不愿输了威风凛凛,强挺着脖子回应。“来几小我私家,给山下送酒送肉,管够!人家大老远来了,咱们不能不仗义!”
“如此,那就多谢王当家了!”程名振笑着拱手。
“什么谢不谢的。我当年到巨鹿泽中,你们不也是管吃管住么?”王德仁笑着摇头。追念起当年巨鹿泽之会,突然又不胜感伤,“许多几何年了吧!想起来就跟昨天一样!张大当家,薛二当家,郝五当家,尚有你小程,啧啧”
“是啊,当年咱们河北群雄在巨鹿泽中指点山河,可真是痛快!”顺着王德仁的话茬,程名振感伤万千。“惋惜了,咱们河北群雄自己不争气,总是相互之间争来斗去,白白自制了外人。否则,什么李仲坚、刘武周、李渊、杜伏威,当初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,哪有在咱们眼前扎刺的份儿!尚有那王博、卢明月、朱璨、孟海公,嘿嘿”
从北到南,他险些将天下有名有姓的好汉数落了个便。唯独不提窦建德和李密。听得房彦藻心痒难搔,忍不住插言道:“密公”
“李法主啊,当年他似乎还在东躲西藏呢吧!”程名振连忙出言将对方的话顶了回去,“不外人就得信命。如今密公麾下兵多将广,比起其时,可是鲤鱼化龙了!放眼天下英雄,谁人能比密公今日!”
前半句话将房彦藻噎了半死,后半句话又让房彦藻说不出的自豪。李密其时简直被人追得如丧家野狗一般,可越是这样,越说明其时自己有远见,认定了李密是天下之主。不是么,换做其他人,在其时的情况下避李密如瘟疫还恐怕来不及,谁肯不计辛劳地为其四下奔走?
说着话,众人已经来到聚义厅前。王德仁做了个请的手势,挽着程名振并肩入内。房彦藻紧随厥后,再往后是王德仁麾下的几个亲信将领,秦德刚,贾强邦,周文强之流,与雄阔海、伍天锡等相互谦让着走进。认真抬拜山礼物的小喽啰们没资格入聚义厅赴宴,被单独引到门口的一个小凉亭里,另外摆了两桌。菜色却也是山珍海味,丰盛异常
聚义厅里,众人分宾主落座。王德仁拍了拍手,命亲信先送上琼浆。自己举起一盏,笑着劝道:“难堪贵客惠临,小寨蓬荜生辉。请饮此盏,为密公、窦公和天下好汉寿!”
“为密公、窦公,天下好汉寿!”众人轰然允许,举起酒盏一饮而尽。
作为半个主人,房彦藻不能无所体现。站起身,找个由头劝了第二盏。程名振将酒喝干。自己站起身,作为客人回敬博望山群雄。众人群起响应,又将第三盏酒一饮而尽。
随后乐师奏乐,玉人入内献舞。宾主之间推杯换盏,喝得十分纵情。待三巡事后,王德仁拍了拍手,让乐师和玉人先退下歇息,自己动手给自己斟满,举着脱离座位,来到程名振眼前,“程老弟,当日哥哥做事孟浪,差点害了老弟性命。如今想起来,心中亦觉忸怩。这盏酒不敢为敬,自己先罚了。望老弟大人大量,别跟哥哥一般见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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