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城南(八)(1/2)
第二天一大早,两个怀里揣着梦想的少年再次来到码头上讨生活。昨日有人受到周家重赏的消息早已传开,四下里看向二人的眼光充满了羡慕与嫉妒。幸亏昨日程小九已经立过威,众力棒们知道年岁还不到自己一半大的小伙儿是个练家子,惹不得。所以嫉妒归嫉妒,却不敢主动上前找二人的晦气,只是口中说出来的话未免怪怪的,带着股米糠馊了的味道。
无论众人的玩笑是出于善意照旧恶意,程小九和王二毛两个都充耳不闻,笃志只管干活。忙忙碌碌从清晨到下午申时,终于把所有大船全部卸空了。结算人为的时候,二人凭证既定战略牢牢地跟在刘、史两位力棒身后,准备混水摸鱼。谁料那周府管家诚伯被雨水淋得突然转了性子,非但没跟力棒们多废什么口舌,反而主动将昨日半天的人为凭证泰半天折算,给二十几个卸船的力棒每人又着着实实多算了一斗米。
“您老真是个大善人!”得了利益的力棒们没口子谢谢。
“别谢我,是我们东家付托的!”诚伯手捋髯毛,傲然回应。“要谢,就谢我们东家吧。未来东家有什么事情求到诸位头上,大伙千万别推脱就是!”
“哪能呢,看您说的!有事儿您老只管招呼,咱们此外没有,气力有的是!”一连串拍打胸脯的声音里,众人的保证听上去格外真诚。
诚伯微笑不语,转过身督导西崽们给背粮折算手中的竹筹。依然是凭证昨日的约定数量结算,却将量器都换成了官府向民间收租时的专用大斗。实打实地一斗斗量满,半点也不亏欠。喜出望外的力棒们千恩万谢,围着周府的西崽欢呼不止。一时间,整个码头都开始传诵馆陶周家的良善之名,将先前吞人田产,谋人衡宇、小斗借贷、大斗收租,等等诸多劣迹全部遮盖了已往,再没人记起。
程小九站在人群外围看了片晌热闹,见再没人理睬自己,约了二毛,背起人为向自己家走去。他看不懂周府管家刻意向大伙施恩的举动是为了什么,但心里却隐隐感应有些失望。凭证他的设想,今天诚伯应该继续跟自己套近乎才对。谁料人家基础就忘记了昨天多给了自己五斗米的事情,对笼络自己为周家效力的话只字未提。
既然搭不上周家这条蹊径,二人“财转运”的大计便又迫在眉睫了。吃罢一天之中唯一一顿正餐,两个少年各自用褡裢裹上几百个钱,雄赳赳雄赳赳地去集市看有什么可以迅速致富的生意可做。一边走,俩少年一边给自己打气,认为以程小九的能写会算,王二毛的精明伶俐,即便做不到日进斗金,几个月内在馆陶集市占据一席之地应该是手到擒来的事情。谁料进了集市才明确,原来这买卖行尚有买卖行的门道,不是随便人就能做的。地商、行商、牙行、拼缝儿,各有各的行规。米肆、酒馆、帛铺、铁厅,家有家的门槛儿。即便在市集上摆个地摊儿打把式卖艺,先也得给市署里边的差役交足了份子钱,否则一条铁链套上头,治你个扰乱市井之罪,没有五贯、十贯的赎金就甭想囫囵个儿从衙门里边走出来。
从时下最兴旺的米行、面行、典当行,一直游荡到门可罗雀的靴铺、笔铺、杂耍档,两个少年被太阳晒得满头大汗,心内里的感受便却如同吃了冰块般越来越凉。他们看到的情况是,眼下即即是最不景气的铺面,每月租金也得五百多个钱。再加上给市署的税金,给差役们的洒扫钱,每月没有一吊钱基础支撑不下去。而户曹老爷那里办个开铺子的官照,行规即是两千个钱,这还不包罗里正老爷的保金,清书、小书老爷的润笔费!细细算下来,若想正经在馆陶市集开个铺子,没十五吊资本基础甭去想!
“我昨天兴奋得险些一夜都没睡!”王二毛耷拉着脑壳,喃喃地诉苦。半个时辰之前,他还以为自己和程小九手中的四吊钱是笔大财。现在才明确,二人手中这点儿资本,也只能抱在怀里做做梦而已。真的拿出来做生意,却连最基本的门槛都迈不外去。
“要不我们推着车子去走街串巷?”程小九依旧不宁愿宁愿,拍了拍同伴的肩膀,试探着问道。做个走街串巷的杂货郎,不需要租店肆,也不用去市署办官照。唯一的门槛是腿脚要利落,见到衙门里边的差役、射手、帮闲、经办,白书,推着车子跑即是,只要不被就地逮住,车上的货物就能保个平安。
王二毛被吓得一缩脖子,连声拒绝,“得了吧,隔邻小蒜头他爷就干这个,一夏天忙活完,还没我给人扛大包剩得多。前两天被衙门里的贾捕头和郭捕头联手堵在裤裆巷里边,一车货全都没收还不算,足足磕满了三百个响头,才没被抓到县衙门口站大枷!”
想想衙门口大枷四周黑漆漆的血迹,程小九唯有苦笑。这贼老天,真的连条出路都不愿给人留!又百无聊赖地转了半条街,他苦笑了几声,转头向王二毛说道:“那你先回吧。我去药铺把我娘的药抓了。一个月前郎中给开的方,预计现在应该还能用!”
“我帮你拎药!”王二毛自告奋勇。虽然合资做生意的梦想即将破灭,他却依旧很珍惜程小九这个朋侪。
程小九笑着颔首,“也好,说不定我身上的钱不够。郎中说,这副药肯定灵,就是很是贵!”
“还能贵到哪去!”王二毛顷刻间又找回几分自信,拍打着身上的褡裢呐喊。里边的铜钱很是配合地响了几声,听起来说不出的悦耳。
陶馆城最好的药铺座落于市集的最深处,铺面不大,生意却很是兴隆。一名账房先生坐在柜台后,算筹数得啪啪作响。几个衣衫鲜明的小伙计脚不沾地,将配好的药用干荷叶包了,一包包摆在高峻的柜台上。账房先生按主顾先后顺序喊人付钱,拿药,左入右出,行动爽性利落,毫厘不错。
程小九四下看了看,规行矩步地排在了队伍最尾。两腿刚刚站稳,蓦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没等他转头,有股王霸之气已经直扑而至,窜过他的肩膀,将前排期待拿药的人“吹”得七零八落。罡风事后,一名五短身材,留着褐色长须的男子用力拍了拍药铺的柜台,扯着嗓子喊道,“掌柜的,速速按着这个方子配一幅跌打散!衙门的贾老爷急着用,片晌延长不得!”
“唉吆!什么风把您蒋老爷给吹来了!这点小事儿,您派个徒弟来不成么?大热天的,快,来人,快给蒋老爷倒凉茶!”一直不抬头拿正眼看人的账房先生蓦然跳起,陪着笑脸打招呼。早有手脚麻利的伙计搬来胡凳,请蒋姓老爷在柜台旁入座,然后流星般端出茶壶,茶盏,蒲扇,梨膏,伺候此人逐步享用。
“甭整这个,俺心里急得冒烟。快,贾老爷被人打伤了,拿上好的药!”蒋姓老爷一把推开伙计手中的蒲扇,高声嚷嚷。
“甭急,甭急,马上就好!”账房先生半弓着身子,低声许诺。
“***,贼子,害得老子连午觉都没的睡!”姓蒋的又骂了一句,伸手抓起茶壶,嘴对着嘴巴将一壶凉茶灌进了肚子。喝完了茶,他又抓起一块梨膏,向口中清洁利落地一甩,然后一边嚼,一边含含混混地问道:“最近有可疑的人来买药没有?治刀枪伤的?如果有,连忙扭送衙门,不得容隐!”
“哪能,哪能呢?”掌柜的继续赔笑,“咱们老周家的药铺,还能让贼人进来?您老只管放心!若现生疏人,连忙给您送去!”
“嗯!”姓蒋的抬起眼皮,看了看药铺柜台正上方悬挂着的匾额,王霸之气稍缓。不用账房先生提醒,他也知道这是馆陶周家的买卖,自己绝对碰不得。只是平素嚣张惯了,一时忘了收敛而已。又品了两块梨膏,逐步从胡凳上站起身体,向柜台内望了望,笑着问道:“***配齐了没有,县尊大人可是付托过我,这药必须在你家配。别人家药铺的药材,衙门里边基础不相信!”
“就好,就好!多谢林县尊照顾!”账房先生笑呵呵地走入药铺,从里间拎了两个荷包出来,双手捧着交给姓蒋的。“碾成散的这包是外敷,另一包是小店给贾老爷的补药,熬了趁热喝,几多血都能补回来。”
“这儿?”姓蒋的男子一咧嘴,露出满口的黄牙“县尊大人可没给我买补药钱!”
“这话说到那里去了,若不是几位老爷掉臂风吹日晒地维持地方秩序,小店哪能放心做生意。一些人参、鹿茸而已,值不了几个钱,蒋老爷只管拿去用。若是不够了,付托小我私家来一趟,小店再给几位老爷配!”
“如此,多谢掌柜的仗义。”姓蒋的男子抱了抱拳,风一般远去。账房先生目送他走远,收起笑容,再度端坐于高高的柜台后,头也不抬,将算筹摆得啪啪作响,“下一个,先来后到,排队,排队!别乱了这里的规则!”
程小九搬到馆陶时间短,没见识过类似阵仗,直看得悄悄纳罕。趁着没人注意自己,他压低声音,向身边的王二毛询问道:“适才那是谁啊,怎么这么大的谱儿。连药铺账房都不敢冒犯他?”
“衙门里的蒋老爷啊,连他你都不认识?!”王二毛皱起眉头,摆出一幅笑人少见多怪的容貌。“论辈分,他照旧我家表舅呢。没出五服的近亲!”
“他是县衙里边的差役?”程小九不想探询王二毛与姓蒋的男子到底是什么亲戚,径自问道。
“不是,但也差不多。他是郭捕头的门生,咱们馆陶的第一射手!”王二毛转头望着蒋姓男子远去的背影,满脸羡慕地说道。
“哦!”程小九点颔首,低声回应。他对官府的事情或许有点印象,知道一个县衙里最低级体例就是差役。而射手仅仅是差役的辅佐,平素基础没有薪俸可拿,完全靠在民间搜刮才气捞到生计之资。这种下贱无耻之徒,素来是被念书人鄙夷的,因此体现得再嚣张,也引不起他半分羡慕。
王二毛等了好一会儿,听不到程小九的奉承,猜到好朋侪肯定又开始故作斯文,凑到对方耳边,低声道,“你别看不起我表舅,据我娘说,自从花钱走蹊径进了衙门当帮闲,我表舅每年的收入,就有这个数!”
他伸出五根手指,在程小九眼前晃了晃,然后唯恐对方误解,又信誓旦旦地增补,“五十吊,照旧往少了算。他上面的郭捕头,贾捕头,虽然每年的薪俸明面儿上只有三十斗米,家里边的人可是穿金戴银,每年光活猪,就能买上三十几口!”
“嗯!”程小九听得又是一愣,眼前似乎有无数道金光在缭绕。三十几**猪,这还仅仅是个不入流的差役的吃穿用度。如果自己未来能熬个身世……?可阿爷在世时,官做得比差役高得多,也没见向家中搬那么多钱啊?岂非其时家里有许多钱,都藏在娘和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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