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找上海(1/2)
寻找上海
我曾经在一篇小说的开头,写过这样一句话:"我们从来不会追究我们所生活的地方的历史。"实在,要追究也很难,这样的地方与现实联系得过于细密,它的性格融合在我们的日常生活内里,它对于我们太过真实了,因此,所有的理论性质的看法就都显得虚无了。我真的难以形貌我所栖身的都市,上海,所有的印象都是和杂芜的小我私家生活掺和在一起,就这样,它就险些是带有**的意味。
不外,在十多年前,我还意识不到这些,或者说,还没有碰过壁。在其时的"寻根"热潮的鼓舞下,我雄心勃勃地,也企图要寻找上海的根。我的那些寻根朋侪们骑着自行车沿黄河而下,听年逾古稀的老人讲述乡村的历史和传说。尚有些寻根者似乎是更早在插队落户的时期,就已被民间的习俗吸引,如今再回过头去掘客出其中的涵义。更有的是学习考古的专业,得先天之便利,首先进入了起源的地域。与他们相比,我的寻根,就显得不够雄伟。第一,是所溯泉源的浅近,当这都市初具雏形的时候,已到了近代,它没有一点"古"意,而是很是的现世;二,我的寻找缺乏浪漫气息,我只是坐在图书馆里阅读资料,因为它的短暂,还不及留下遗迹,即便有遗迹,也马上淹没在新的建设之中。这个降生于现代资本的聚敛之上的一矢之地,它的考古层在推土机下,碾得破损。我只有,阅读资料。
可我没有要领。我从一位杂揽掌故,索引,地方志,图书馆学的老先生那里开来一张书单。书单上有:《同治上海县志》(四本),《报国上海县志》(三本),《上海市大观》,《上海轮廓》,《上海通志馆期刊》(二本),《上海研究资料汇编》(二本),《上海旧话》(二本),《上海闲话》,尚有收藏于徐家汇藏书楼的《上海生活》。那是在一九八二,八三年,出书业远还没有注意到这都市的旧闻旧录,这些书完全是被遗忘的神情,破旧,纸张黄而脆,少有人翻因此布了薄灰,而且又似乎都是孤本,其中有一册被人借阅了,便再没有第二册可提供了。阅览室严禁携带墨水笔,防止墨水洇染了书页。所阅书籍闭馆前全交到治理员手中,第二日去时再提出来。在这样专业化的治理之下,坐在这一堆书前面,我却不知该从何入手。打开每一本书,都以为不是我要的工具,而我要的工具,则又变得渺茫起来。但我照旧硬着头皮看着,而且誊录了一些有趣的工具:修建,奇迹,民情民俗和轶闻。可这些工具没有使我相识这都市,反而将我与它隔远了。阅读"志",也使我如坠云雾之中,不知如何才气与上海这都市联系起来。我的困惑甚至熏染周围的人,他们也对我生出困惑来。有一位老者见我在勤勤恳恳地誊录上海俚语,就问我是不是在研究上海的方言。他问的都要比我知道的明确得多,我只能羞愧地摇摇头。对这都市的感性被隔离在故纸堆以外,于是,便彻底地丧失了认识。
有一段关于上海地质形成的概述倒还与我的寻根思想呼应,是这样写道的:"在漫长的地质时期,上海曾履历过多次海陆变迁。约距今一亿八千万年的中生代上三叠纪,上海同苏南地域都是古老的陆地。七千万年前的中生代后期,岩浆沿着今松江县西北部一条东北一西南走向的断裂线涌出地面,经由风化侵蚀,形成厥后人们称成为'云间九峰'的山丘,新生代第四纪以来的二百万年中,上海地壳总趋势是脉动式地下降,海水大幅度进退,在差异的海面时期,河口位置差异,形成了相互重叠的古三角洲。冰期事后,冰川融入海洋,海面渐次上升,三角洲的大片陆地复被海水所浸没。今上海中部偏西,一条西北一东南走向的岗身地带,是远古上海的海岸遗迹。"这一段有些像诗,它给上海增添了史诗的色彩,使这个都市有了一个远古的神话时期。
现实的日常生活却是如此的绵密,甚至是纠缠的,它渗透了我们的感官。感性接纳了大量的散漫的细节,使人无法下手去整理,组织,归纳,得出结论,这就是生活得太近的障碍。听凭外乡人评论上海,也以为差池,却不知差池在那里。它对于我们实在是太详细了,详细到有时候只是一种脸型,一种口音,一种气息。
有一种脸型,它很希奇地唤起我对某一条街道的回忆。这也是同小我私家履历有关的,我在那条街上长大。自从我能够独立地出门,就在这条街上走来走去,用我的有限的零用钱,在沿街的小烟纸店里买些零食。这些零食放在一个个玻璃瓶里,包成小小的三角包。那些零食,无论是萝卜条,照旧橄揽,或者桃板,芒果干,一无破例地都沾着甘草,甘草带着咳嗽药水的甜味。我实在吃不出有什么好的,可是我照旧要去买来吃。这似乎是这条街上的女孩子的生活方式,她们勾肩搭背地,走到街上,买零食吃。许多年以后,我又来到这条街,街上的情形已经大变了,可是迎面走来了一个女人,她长着那种鼓鼓的椭圆脸型,眼睛略有些暴突,下眼睑挂着囊袋,嘴是有些外翻的厚嘴唇,这种脸似乎从来没有年轻过,但也不会十分地苍老,它看起来总是中年偏上的样子。这脸带着些凶相,不是威严,而是凶。这在某种水平上,批注着她的身份。她不是职业妇女,却也是营生计的女人。她不是像家庭妇女那么贤淑的气质,也不像那些上班的女性,态度郑重和矜持。她是,怎么说呢?她是见过世面,但有着私见,涉足社会,又守着陋习。她最最合适的营生,就是街面上的小烟纸店的女东家。这类小烟纸店,是将自家的街面屋子破出墙来开的张。这条街希奇就希奇在这里,豪华的商店间着民居,在商家背后,就连着深长的入口庞杂的弄堂。这些小烟纸店挤在富贵的市井里,却一点不显得寒谗,相反,它们很坦然。店堂后面,往往是店家的灶间,夹了一架木扶梯,可上二楼。二楼很可能只是个阁楼,即是他们的居家。他们经常在店堂里开饭,这种脸相的女人就端了饭碗来做生意。
这种脸相有时还会泛起在男性身上,就是某一条弄堂口的,出租小书摊的老板。他很精明地将他的小人书,一本拆成两本,甚至三本。因为借回家看要比就地看贵,所以在他的木头打的书架底下,两排矮凳上,便坐满了看书的人,大多是些孩子和年轻的保姆奶妈。他的形象还要卤莽一些,带着些冬风,穿着就似乎一个拳师的行头。玄色对襟的褂子,勉裆裤,圆口鞋。他的眼囊还要臃肿一些,嘴唇也更厚,推着平头,一看就知道出自路边剃头挑子之手。他斤斤盘算,决不允许你在书架上挑拣过久,要就租,要就不租,要想在挑拣时偷偷看完一本,没门!收摊的时间一到,他便飞快地从人手里抽走小书,不管你看完照旧没看完,想再看,要就借回家,要就明天再来。他清点小人书的样子,就像一个水果市井在清点他的桃子或者梨。他有时甚至会为了一本借阅过久的小人书追到小孩子的课堂上。他的口音里带着鲁音,但他决不属上海那些来自山东的南下干部,风范大异。说起来,和那开烟纸店的妇女也是大异,可不知道怎么的,他们就是一路的脸相,一种小私营者的脸相。
尚有一种脸相,是较为劳苦的。这是瘦型的,越人的脸相。眉棱较高,眼窝略深,颧骨突出,嘴唇薄而宽,下唇有些往里吸,下巴则向前翘,俗话叫做"抄下巴",它大多是长在暮年男性的脸上,带着焦愁的心情。带着这样的脸相和心情,忽急遽走在熙攘的人群里,上身前倾,双臂便自然而然地伸向后方。这也是这条街上的一个名人,小学生们刻薄地称他作"全身运动",因他走路的姿态颇似广播体操中"全身运动"的那一节。他总是在街上奔走,为了不让人挡道,他就在人行道底下,又正是逆行的偏向,于是便在迎面而来的自行车边上危险地走着。这情景带着一股忧伤,而这条街,真的,真的有着一股忧伤。他操的也是弄口生涯,是一眼老虎灶,正式的名称为"热水站"。老虎灶烧的是烟煤,于是弄口便被熏得漆黑,似乎是一个黑洞,弄堂里的生活也显得得没有希望了。冬天的季节,温暖的星期天的午后,就有人来喊水,他挑一担热水跟了送去。热水盛在木桶里,从盖口和桶缝里漏了出来,滴滴答答地一路已往。浴室一般是在二楼,甚至三楼,他就担着水走上楼梯,将水倒进已经擦洗清洁的白磁浴盆里,这种午后,有一种起腻和清爽夹杂在一起的气息,似乎将房间里的腌臜和隔宿气都抖落到街上来了。他和他的孙子就睡在老虎灶顶上的搁板上,过街楼的底下,只有半人高,连坐都坐不直。因此便望见那孙子俯在枕上写作业。他孙子不完全像他,却很希奇地与另一条弄堂里的某个孩子是同一型的。
他同他的爷爷一样,也是瘦型的脸,却不如他爷爷的规则,而且个性化。似乎在遗传中受到了一种不幸的影响,他的轮廓有失平衡。脸型是窄长条的,中间部门回了下去,鼻子则有些大。鼻梁倒是直挺的,全靠了它,整个面相才不至于塌下。下巴也是抄的,却较量长,就有些夸张,加上倒挂眉和抬头纹,不由地有些滑稽了。又不是叫人愉快的滑稽,而是有些伤感的,就像悲喜剧里的人物。他是个沙喉咙,听起来声音便苍老着,更增添了悲喜剧的效果。他在这弄口长大,夏天里就穿一条短裤,脚下趿一双木展,劈里啪啦在街上奔跑。这条马路的主人并不如人们以为的,是那些漂亮的男女,实在他才是。尚有公用电话间里喊电话的阿跷,扑面平安里的大头。阿跷是社会青年,所谓社会青年就是无业青年,里委照顾在电话间喊电话,由于脚欠好,他总要等电话条子积起一迭,再去一家一户地叫。对方要是有急事,就生生给延长了。大头是个低能儿,头特别大,他从早就坐在弄口寓目街景。他们都是这条街上明星一样的人物,谁都认识他们。徐徐的,他们的脸就酿成了这条街的标志一样的工具。
刚刚说的,另一条弄堂里与这老虎灶孙子同一型的那孩子,实在已不是小孩子,应该是个少年。他的手脚都有病,似乎是软骨症,或者叫佝偻病。他的脸型也是那样瘦长,疏眉淡目,下巴也很长,却不是抄下巴,而是地包天。他的声音与那孙子正相反,又高又尖,像个聒噪的女人。他就是这样,甩动着畸形的手脚,尖起喉。咙,在弄堂里追逐着小孩子。他显然是没有发育好的少年,这条街为什么会有这样多的没发育好的孩子?而且,似乎都是由他们在撑世面。他们的面相上,带着疾病,风湿,缺乏紫外线和营养的症状。
尚有一类的脸相,也是这条街上特有的。那均是妇女的脸相。一种较量的小的脸架子,颧骨略高,鼻子略尖,皮肤白而薄,绷得很紧。最显著的特征是她们的颧骨和鼻尖上,有着小片的红晕,这使她们看上去像刚哭过似的,有一种哭相。她们多数是穿质朴的蓝布衫,身量较量小,头发齐齐地顺在耳后,手里拿一只碗,到油酱店买一块豆腐乳,或者半碗花生酱。由于要走快,背便微微拱了起来。她们似乎是从一种清寡的生活里走出来的,连劳作也是清寡的。因为是这样节约的生活,她们倒也并不显老,只是面相寡淡。很希奇的,这样的面相,可泛起在种种身份的妇女脸上:家庭劳作的妇女,尚有文具店里的女营业员,甚至小学校里的女教员,所差异的是,这些职业妇女的背不是拱的,相反,她们都有着一点挺胸的姿态,同时,她们更突出了这种面相的一种特征,就是冷淡。她们缺乏笑容,甚至都不是和悦的,使人,尤其使小孩子望而生畏。小孩子去买文具,往往会不敢拿找头,就转身回去,然后在大人的押送下前来寻问。这时候,她便会问那孩子,是我不给你,和了是你自己不拿?要孩子给她清白似的。孩子只敢嗫嚅着,她就转过身去不理了。要是在家庭主妇的身上,这面相还较量温和,但却突出了可怜。她眼泪潸潸向邻人们述说着她早夭的女儿:"小女人对我说,我要吃的时候你不给我吃,我吃不下的了,你硬要我吃,我怎么能不生病?"即即是这样的惨剧,在她身上演出,也变得冷淡了。也正因为此,才使她经受住了攻击。所以当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以后,再回到这条街上,望见她们走在行人内里,她们竟一点没有改变,我一眼认出了她们。生活像水从卵石上流过一样,从她们身上走过,实在使我受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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