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四六章（06）（1/1）
远远听见有人吵，声音很碎，听不清吵什么。小元说：“婶，您千万别生气，四清没啥差池，德厚叔也没错儿。”明华没言语，随着小元进了月娥家的大门。院子里的小枣树上挂了个灯泡，飞出朦胧的光。似乎有许多人，有人蹲着，有人站着，烟头儿流萤似地乱窜。
四清嗓门儿大，气呼呼地说：“叔，你治我个罪吧，你们不给社员想法儿，我领大伙儿出去混俩钱，到底犯了谁的王法了？”妮站在人空里不安地说：“四清，你赶忙把人散了吧，德厚叔还不是为着你们好？”四清嘟囔着说：“嫂子，我要是为我自己，我才懒得管这些破事呢。”妮说：“有理不在声高。四清，有话好好说。”
小元刚要说话，明华轻轻咳嗽了一声，小元站到一边去了。没见德厚在那里，有人说：“德厚啊，你给咱分钱咱听你的，四清给咱分钱咱听四清的。你把咱摁在被窝里，好受是好受了，钱呢？钱不会自个儿往被窝里钻。”
大伙儿一窝蜂地吵。德厚说：“你们照旧庄稼人吗，谁不是吃粮食长大的？不种庄稼，喝西冬风去！三年自然灾害谁没履历过，好了疮疤忘了疼！”大伙儿说：“少提三年自然灾害，咱说现在，守着一屋子粮食卖不出去，种地种穷了，躺在树底下睡大觉，还赚个自在呢。”
德厚可怜兮兮蹲在角落里吸烟，嘴里的烟早灭了，还牢牢噙在嘴里。不知谁说了一句，“德厚，你少来这一套！大伙别听德厚的，德厚见不得别人好！”小元实在看不下了，使劲儿咳嗽了一声，说：“你们别难为德厚叔了，董书记在这里呢。”大伙儿不吱声了，在人群里找明华的影子。
明华往前走了几步，在灯影里站住了，不轻不重地说：“大伙儿听我一句话，要走要留随你们。”大伙儿愣愣地看着明华，明华说：“村里没企图拦你们，走有走的章程，留有留的说法。你们拔脚走了，撇下的地谁种？妻子孩子谁管？四清，你把他们带出去了，出了事算谁的？你负得了这个责任？”
四清嘟囔着说：“谁也不是三岁的孩子，能出啥事儿。”明华高声说：“大伙想出去混两个钱，村里支持，总比窝在庄稼地里强吧。这样吧，想出去的在四清这里登个记。四清，明儿你把人马荟萃起来，村里给你们开开会，不能这样走吧，选个小组长再走不迟。”大伙儿放下心来了，有人说：“董书记说得对，人无头不走，鸟无头不飞，是该有个揪手。”
人群很快散了。德厚很生气，做了半天事情，明华一句话，把人放跑了，闷声闷气地说：“明华，你允许了？轻巧巧的一句话。”明华知道德厚心里不痛快，说：“德厚叔，留住了人，留不住心，让他们走吧。”德厚说：“陈冠东刘庆西没咱们这么好说话。明华，我是为你好。”
妮站在一边发愣，明华要走，狠狠白了四清一眼，说：“二姨，您快屋里吧，值不妥跟他们这帮没良心的生气。”四清性子也下去了，笑嘻嘻地说：“德厚叔，你屋里吧。”德厚气呼呼地说：“你别叫我叔，你叔姓杨！”四清说：“叔，适才是我差池，不应跟您吵，我犯毛愣了。”
明华说：“四清，我知道你为大伙儿好，村里有村里的规则，你知道吧？”德厚斜了四清一眼，说：“四清，你小子翅膀硬了？扎了几根毛翎儿，装大尾巴鸟！”四清咧着张大嘴巴，嘿嘿地傻笑，说：“叔，我不是冲你。庄户人让黄泥蒙住了心，往后日子还过不外？”明华说：“行了！四清，明儿把大伙召集起来，我有话说。”
到了街上，德厚诉苦说：“明华，陈冠东问起来，我咋回话？刘庆西还不把我撕撕吃了。”明华说：“德厚叔，明儿开个党员会，光听乡里吆喝，啥也不用干了。我们自己该有个章程。”
德厚往嘴里塞了根烟，说：“明华，人走光了，你有啥好措施？”明华说：“说眼前吧，这一帮出去不少人，消息肯定小不了，水大漫不外桥去，捂是捂不住。”德厚说：“就说嘛！”明华想了想说：“德厚叔，刘庆西问起来，就说村里统一组织出去的，出去干几天，再回来春种。”德厚说：“我看圆不外去。”明华说：“我想把村民手里的地收上来。”
德厚没吱声，哧地一声，擤了一把鼻涕。明华说：“一人一亩口粮田，其余收上来，咱们组织个农业社。”德厚说：“我看不行，明着犯政策呢。明华，你年岁也不小了，别戳马蜂窝了。”
月牙儿升上来了，悄悄地画在天上，树梢簌簌地响，风很凉。明华说：“咱们不算犯政策，文件上说，可以包产到户，也可以包产到组。以小组的名义承包下去，更容易发挥团体优势。”德厚深深叹了一口吻说：“以前，大团体日子过掉了底，再过回去，大伙儿未必心甘。”走了几步路，德厚抵家了，站住说：“明华，容我想想再说。”
吃过早饭，德厚刚要出门，钟富进来，往桌上扔了两包烟，钟富脸上看不出啥消息。德厚说：“蓬勃了？钟富，有话就说，有屁就放，还等着开会呢。”钟富说：“德厚，给田海开个信。”德厚哧地一笑说：“上梁不正下梁歪，田海想仳离？老鼠钻猫道，指不定当了猫食。出去混两天，外边十丈软红看多了，心也花了。”
钟富生气地说：“好你个德厚，不盼别人个好，谁说田海仳离了？”德厚翻着眼皮说：“不仳脱离啥信，仳离才开信呢。”钟富咧着嘴巴说：“德厚，田海啊想在城里开个水产批发部，人家说没先容信不给办。”德厚说：“钟富，你魏家林上冒青烟了。”钟富嘿嘿地傻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