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四五章（05）（1/1）

明华惋惜地说：“那里是谁家的地儿，怎么撂荒了？庄稼人不守天职，还算不算庄稼人！”德厚说：“刘木匠家的。”明华看了德厚一眼，刘木匠是德厚的本家二哥，德厚的话扎耳朵。德厚说：“前几年，二哥两口子指望徒弟们给他种地，拿着徒弟当孙子，聚敛惯了，哪还顾得上庄稼！嫂子带徒弟又欠好，光干活不开饭，徒弟们不听套了，二哥也拿他们没辙。”

明华皱着眉头说：“明年开春，把闲散的地收上来，养闲人不养闲地，谅他们也没话说。”德厚说：“都不想种地了，种一季儿庄稼，不如在外边混俩月，削尖了脑壳，都想往城里挤呢。”明华说：“德厚叔，地不是这个种法。过些日子，召集村民代表、党员们开个会，讨论讨论，拿个章程出来，咱们把土地重新承包，每人留一亩地口粮田，其余的都归村里治理。”

这句话在明华心里琢磨了有些日子了，她想干件大事儿，只是还没想好。德厚一愣，说：“明华，上边没政策，咱不能自作主张。”明华说：“把地归拢起来，大片儿承包，农机具逐步配套，投入大了，产量就上去了。小打小闹，肚子吃饱了，经济照旧上不去。”

听见后面有人喊，德厚一转头，后边跟上来一台拖拉机，车上也是一架花圈，德厚拍拍社会的肩膀，社会停下车。明华问：“哪儿的车？”刘德厚说：“陈庄的，摆手的像是陈大有。”拖拉机很快上来了，车里还猫着一小我私家，是陈嘉福。陈嘉福年岁大，两腿哆嗦得站不住。陈庄的拖拉机也停下了。

陈嘉福站起来狠狠吐了一口，说：“满嘴里都是黄土，省下干粮了。”明华关切地说：“陈书记，身子还行吧？”陈嘉福叹了一口吻，说：“不应死的死了，活该的不死！”明华说：“陈书记，别这么说，身子好好的，多活几年。老陈书记，嘉星没来？”老陈说：“嘉星身子欠好，当了一辈子干部，连个后人也没留下，后事儿还得我替他预备。”

陈嘉福想下来，扎煞着两根胳膊，说：“大有，扶我一把。”陈大有架着老陈胳膊，把陈嘉福抱下来。陈嘉福落了地，两条腿跟木头似的，跺跺脚上的灰尘，品评拖拉机手说：“你不能慢着点儿，把老子晃散架了。”

德厚狞笑了一声，说：“老陈书记，趁着手里有俩闲钱儿，偷偷造座坟吧，有座寿坟等着，啥时死了啥时埋，不延长事儿。”老陈嘎嘎地笑了一声，说：“好你个德厚，咒着我死，老子偏不死，撑你的眼蛋子！”

陈嘉福说：“明华书记，我想撂挑子，干不动了！”明华看着陈嘉福一大把白胡子，痛惜地说：“撂了也好，轻轻松松多活几年。”陈嘉福说：“我把担子交给陈大有了。大有，多跟明华书记学学。”陈嘉福把陈大有叫到明华跟前，认真地说：“明华，你收下大有这个徒弟，好好教育教育。咱农村里，没个好领头羊不行。”

明华笑着说：“陈书记，您老成精了，还用着我教？大有，别听陈书记的，陈书记指缝里漏的也比我心眼多。乡里咋样儿？”老陈呸呸地吐了口唾沫，说：“乡长书记，两根棒槌，除了喝酒，啥当事者没有。上边不知咋想的，最草包的干部，派到乡里来了。明华，我一直想不明确，农村需要懂农民懂农业的干部，可上边呢，把最不上道的干部派下来，尚有个好！乡政府成了收拢站了。”

拖拉机到了场边儿上，三官等人迎上去，各人手足无措把花圈卸下来。三官攥着陈嘉福的手，说：“老陈书记啊，你们来早了，灵棚搭好了，车书记的衣冠还在路上呢。”陈嘉福红着眼圈儿说：“怕你们等急了，路上没敢延误。”明仁跟明华说了几句话，说：“老陈，你和明华先看看灵棚儿，哪儿不满足，你提提。”说着话，一行人进了车书记的灵棚。

车书记的灵棚搭好了，又高峻又宽敞，松柏作墙，纸花为幔，白幡飘飘，挽联旌旗随风起舞，很庄严，很气派。两副很显眼的联子，在风里摇摆：

天上大星沉，气壮山河，襟怀黎民，全心全意，未了暮年心事；

人间雨纷泣，功在社稷，泽被生民，彪炳来者，永为后世楷模。

吃黎民饭，穿黎民衣，做黎民公仆，天地作证；

说良心话，办良心事，当良心干部，俯仰无愧。

联子出自老袁之手，虽则大气昭彰，庄稼人看不懂，字儿写得龙行蛇舞，满眼缭乱，少了份温良憨厚，多了份焦躁狂野，大伙儿说字儿写得欠好，意思儿很明确，何松年请的人差池。

何松年生气地说：“你们知道个啥，人家才是正经八百文化人，不知有多大的学问呢，怕是白书记也不能比。老袁是车书记的学生，明确车书记的为人。你们光知道瞎咧咧，谁有老袁一把爪子！”刘和田说：“嘁，何松年，人是你请的，你不说好谁说好！字儿写得毛里毛躁，和车书记不般配。”

刘花田说：“老袁不定是个蒙人的羽士，哪像是字儿，明确画得符咒。”何松年越发生气，说：“你们说了不算，一会来了文化人，让人家评个崎岖。”三官和明仁知道老袁的当事者，说：“别争了，老袁写得不错，咱们认得了，人家就不算文化人了。”

三官领着陈嘉福，绕着灵棚看了一遍，没看出破绽来。陈嘉福颔首说：“比当年给**搭的灵棚还气派呢！”三官说：“你没意见，就这样儿吧，一会儿让陈冠东过来把把关。”陈嘉福问：“陈冠东是谁？”三官说：“新来的乡党委书记。”陈嘉福没言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