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三五章(01)(1/1)
夫富民者以农桑为本,以游业为末。百工者以致用为本,以巧饰为末。商贾者以通货为本,以鬻奇为末。三者守本离末则民富,离本守末则民贫。——王符《潜夫论·务本》
第一三五章
刘慕田打完了场,盼着有场儿小风,忽闪几簸箕,明儿晾晒一天,就入囤了,偏偏天不遂人愿,老天爷像跟他作对似的,一丝风也没有,场边儿上的杨树,叶子一动不动。羔子等了一阵儿风,背着手跟记者回去用饭去了。
刘慕田在场边儿上坐了一阵儿,想起耳朵上还别着一根烟卷,摸下来闻了闻,一阵幽幽的香气,直钻鼻子,刚要往嘴上塞,又不舍得了,这根烟不定值几多钱呢,咱一张破嘴,吸这样好的烟,惋惜了,想了想,别到耳后去了。
刘慕田深深叹了一口吻,今儿碰上三官,跟三官说话,三官没理他,放屁砸脚后跟,一天心里不痛快。他刘慕田不是惹事生非的人,没说一句话,照旧把人家三官惹着了,都是二哥闹的。当初,三官发动他入组,他报了名,多几亩地种种,有啥欠好呢?跟大伙儿一块,哪怕不打粮,也混小我私家缘儿。效果呢,二哥非要叫他退出来。
二哥说,慕田,你是党员?吃饱了撑的!人家是做孝敬,你也随着瞎掺合,在党员堆里混,有你的好柿子啃!有几亩地种着,你还想咋样儿?放心吧,天上不会掉馅饼,就是掉馅饼,也砸后脑勺。
逐步黑了,天幕上有了淡淡的星影儿,西天上起了一抹红彤彤的云缕,一点一点变浅,最后消失了。走吧,吃了饭,兴许起一阵风,到时候再来扬场不迟。刘慕田欠起身,牵着牲口走了。
途经三官家门口,看看前后没人,慕田把骡子往门前的树上一挽,抬腿进了三官家门。三官一家人,支着小桌儿在天井里用饭,一股浓浓的酒香,在空气里弥漫。似乎都没望见他,刘慕田咳嗽了一声。水英抬头说:“三叔,您快里边坐。”三官吱地往嘴里倒了一口酒,说:“慕田,打完了?”
刘慕田接了水英手里的小凳,在跟前坐下。三官说:“水英,给你三叔拿个酒盅儿,喝一盅儿,解解乏气。”刘慕田吧嗒着嘴巴说:“三哥,我回去吃。”三官媳妇笑道:“慕田,没扬场吧?看不见你的脸了。”刘慕田以为别扭,三官越热情,他越以为不得劲儿,咧着嘴巴说:“刚打起堆来,一丝风也没有。咱使风的时候,它偏没有,不使风的时候,刮得站不住人。”
水英拿了盅儿来,给慕田满满斟了一盅儿。三官媳妇说:“慕田,陪你三哥啁一盅儿,一小我私家喝,没意思儿。”刘慕田指着嘴巴,说:“不,不,戒了,有一阵儿不喝酒了,嘴里上火。”三官一笑,说:“慕田,跟我眼生了,照旧跟酒眼生了?往跟前靠靠,喝一盅儿。”
刘慕田往前凑了凑。他没少喝三官的酒,在家里媳妇不让端盅儿,熬不住了,跑三官这里吱溜一盅儿,养养精神。今儿他很没脸,身子恰似短了半截儿。三官说:“慕田,喝一盅儿,不就个牙疼嘛,要不了命,喝一盅儿杀杀毒气。”刘慕田哆哆嗦嗦喝了半盅儿,说:“三哥,跟你说个事儿。上边来了个大记者,跟杨志远回家用饭去了。”猛地想起耳朵上的烟,摸下来递给三官,说:“记者给的。”
三官没把记者当回事儿,刘慕田不禁有些纳闷,说:“三哥,羔子在场院里哼小曲儿呢,记者记下来了。唱得别提多灾听了,编排党员干部。说党员吃白馍,社员抱煎饼。”三官吃地一笑,说:“慕田,你真不知道,照旧假不知道?记者是你二哥请来的。你二哥啊,比你有道道。”慕田在心里骂了二哥一句,说:“三哥,你别跟他一般见识,俺二哥不识好歹,头让门挤了。”
三官哈哈笑了几声,慕田以为脖根发凉,说:“三哥,各归各账,年迈二哥的事儿,你别记到我账上,我跟他俩尿不到一个壶里。他是他,我是我。”三官媳妇笑了两声,说:“慕田,你尿哪去了,尿井里去了?”喝了两盅儿酒,刘慕田不喝了,往肚子里塞了两块油饼。天井里有了风,三官说:“慕田,起风了。走吧,我帮你扬出来,明儿一早还使场呢。”
月亮还没上来,远处一派浓黑,天上的星光,显得越发现亮。场院里扯了一盏灯泡,灯光晕晕的,无数的蛾儿,在灯光里纷飞。风不大不小,悠悠拉拉地吹,运生挥着胳膊,端起一簸箕谷子,浑天一扬,刷地一条线出去了,白茫茫的谷糠在风里飘飞,谷粒儿像一阵急雨,刷刷地落下,很快,场院里就有一条金灿灿的谷堆儿,像一条黄龙,在黑夜里,在寂静的场院里蜿蜒。
羔子戴着一顶草帽儿,挥着扫帚清扫着谷堆上的浮糠,谷糠落了一头一脸。刘杏飞快地给运生上锨,一簸箕飞出去了,一簸箕又扬出去了。多好的情形啊,夜是透明的,风是纯质的,带着凉嗖嗖的秋意,带着清冽冽的秋香。蒯记者叹息着,围着羔子一家人,不停地调整着角度,咔嚓咔嚓照了一阵儿,这番情形,许多年没看到了,老蒯显得有些激动,按快门的手有些抖。
闪光灯一闪一闪,恰似有一道白光,刷地飞到天外去了。羔子抬头看天,没看出哪儿差池,说:“适才哪儿打闪?天空清亮亮的,不会下雨吧?”刘杏就笑,格儿格儿的,高声说:“爹,您没听见打雷?”羔子侧和耳朵听了一会,摇头说:“雷声远着呢,落一场急雨,一年的庄稼就泡汤了。老天爷啊,您可怜可怜咱庄稼人吧。”刘杏笑得更厉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