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二三章（03）（1/1）

接连吃了两副药，小萍心里就有些急，玉兰也怕延长了日子，过了大秋，兴许就分地，小萍不能在省城久待，跟何松年商量了一声，何松年也没说此外，赶巧他到三番服务儿，把闺女捎到三番。

说好了一早走，小满给云芝做这做那，一遍一遍嘱咐，延长了不少时辰。太阳老高了，还不见小满的影子，玉兰怕路上热着了小萍，埋怨了小满两句。明华娘舍不得小萍走，牢牢攥着小萍的手不放，眼窝里一阵一阵儿发红，说：“老远的路呢，又是轿子又是马，路上你自己多照应着点儿，别让你婆婆挂心。”

玉兰心里一紧，媳妇儿在跟前久了，咋一脱离，人还没走，心里先冷清了，笑着说：“我才不挂心呢，省得在跟前惹我生气。”小萍有些不舍，眼里映满了泪花，笑着说：“奶奶，您别挂心，到了三番，当天的火车，到不了天黑，就到了。您和爷爷好好用饭，等起了秋风，我就回来了。”明华娘嘱咐说：“小萍，到了省城，立马发封信来。”小萍说：“奶奶，您要不舍得，我不去了，在家陪着您老说话。”明华娘说：“那敢情好！”

小满手里提了两个小肩负，悠悠荡荡进了院门。玉兰迎出去，嘟囔着说：“你咋才来？”小满说：“看你急的，吃奶还得解开怀！”小满把小萍叫到一边，付托说：“见了云芝，跟她说，早一天把亲事定下来，二十七八的大闺女了，哪有合适的小伙子等着她！”

小萍笑道：“姑啊，妹妹是大学生，省城几多好男子，早挑花眼了，用不着您费心。”小满说：“你是当姐姐的，好好劝劝她，这山看着那山高，早晚鸡飞蛋打。小萍啊，你婆婆的心思儿你知道，扑面欠好说啥，媳妇儿进了门，盼来盼去，盼个添人入口。”小萍难为情地说：“小姑，我也这么想，我有啥法儿？”

小满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，趁玉兰不注意，悄悄塞在小萍手里，小声说：“纸包里的工具，千万别抛撒了，工具不金贵，药店里没处买，欠好淘换。”小萍不解，愣愣地看着小满，小满说：“这一包是催情药，晚上给水源冲一碗儿，别放多了。”

小萍的脸，刷地红到耳根儿上。小满说：“有了孩子，水源的心，就长在你身上了。”玉兰高声说：“小满，该嘱咐的嘱咐两句，时辰不早了，嘀嘀咕咕，不是挑拨萍儿吧。”小满愤愤地说：“从你嘴里嚼出来，死蛆也成了活蛆。我还没到调家反面的份儿上！”

三番火车站的月台上，站着不多的几小我私家。天气热得出奇，空气跳荡着，淙淙地燃烧，似乎要把世界融化似的。伸着脖子等火车的人，把行李顶在头上，低挡着酷烈的阳光，一个个落汤鸡一样，脸上脖子里的汗水，吧嗒吧嗒往下掉，掉在地上，吱地一声，酿成了一股儿白烟。

小萍手里捏着车票，车票上很快有了湿印儿，火车还没有影儿，小萍的心里越发焦虑起来。何松年背着小萍的行李卷儿，不停地抹着头顶的汗，小声问：“水源电话里咋说？”小萍看了爹一眼，松年的眼圈微微发红，睫毛上的汗珠一个比一个大。小萍说：“他说，他在站台上等我。爹，您别担忧。”

何松年轻轻哦了一声，照旧不放心，说：“有个伴儿就好了，路上说说话儿，相互照看着行李。”小萍一忧郁地笑，说：“爹，您放心，我又不是头一次出远门。”何松年说：“可你一小我私家！”小萍在心里叹息了一声，幽幽地说：“爹，我走了，您记着吃好饭，别懒惰。天气热了，没事儿别往地里钻。有小姑呢，想吃啥，跟小姑支应一声，让小姑给您做一口。”

松年允许着，说：“别住长了，秋后分地，你不在家，分多分少，没个数儿。”小萍嗯了一声。火车吭哧吭哧的声音越来越近，调治员在月台上霍霍地吹哨子，挥着一条胳膊，高声召唤着：“往后站，往后站！”火车进站了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，随着一声汽笛，喷出一股浓郁的白烟，很快把车站埋住了。

何松年把小萍送上车，掀起褂子抹了一把脸，站在走道上，愣愣地看着小萍，小萍说：“爹，您下去吧，一会车开了。”何松年走了几步，像是想起了啥，从裤腰里摸出一卷儿钱，嘿嘿地笑了两声，说：“差点儿忘了，拿上吧，钱不多。”小萍说啥也不接，松年说：“拿上吧，穷家富路。小萍，别记挂爹，啊！”

何松年下了车，小萍从车窗里找了一阵儿，爹站在一个卖冰糕的跟前，似在跟人家讨价还价，不忍再看，逐步扭转了身子。火车逐步开了，“小萍，小萍！”爹在车下喊，追着火车边跑边喊，褂子让风吹着，爹像一个鼓满了风的布袋，手里高举着一根冰棍儿，高声喘着说：“小萍，接住！”小萍牢牢攥住冰糕，爹的影子已经很远了，调治员骂骂咧咧推搡着何松年，爹跄踉着，险些跌倒。小萍揉了一把眼睛，再转头的时候，月台上空空荡荡，啥也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