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九章（05）（1/1）
明仁娘说：“回去吧，窝在哪儿，人在哪儿，离得久了，路也生分。”车耀先叹了口吻说：“是该回去了！”明仁娘说：“老头子在世的时候，说您是个费心的命。老车啊，孩子们哪儿有差池的地方，您只管说。明义和您生分了，这个没良心的！”
明仁给车耀先捻了一根烟，车耀先说：“明仁，明杰不容易，多帮帮她。公社的事儿多，小我私家的事情，她一时顾不上。”明仁说：“明杰性情犟，白区长对她有意思，她冷淡了白区长，谁也拿她没措施。”明仁娘说：“明杰一碰南墙不转头，啥事儿也没个转圜，为一辈子女人，连个窝也没有。”车耀先无言地笑了笑。明仁问：“车书记，您为坝子上的事儿吧？”
车耀先说：“民兵连要有思想准备，坝子是大事儿，别不往心里去。你们几小我私家抽闲儿碰碰头，拿出个应急的法儿来。”明仁以为车书记记挂太多了，说：“车书记，您放心，没问题，公社有部署。”
车耀先抬头看着天，月牙儿升到中天了，月亮跟前有一个白茫茫的风圈儿，农谚说，月亮带风圈，接连刮三天。老车说：“这些天腰酸腿疼，身上潮乎乎的，一场大雨等着呢。明仁，多预备些大绳、木桩、草帘子，明儿你跟我到坝子上游看看，看在哪儿破洪合适，到了跟前说啥也晚了。”车耀先说完话走了。
淑云愣了一阵儿，不由紧张起来，说：“以前，我还当车书记说着玩呢。他爹，万一决了口子咋办？”明仁摇着头说：“没车书记说得那么严重！这坝子他拦了几遭儿了，当先生的人，怕事儿，胆儿小。”
明仁娘说：“明仁，别不信老车的话，车先生能掐会算。你爹说过，说他记事的时候，河流里的水几丈宽，夏天里石桥子也卷了去，屋檐上还挂青苔呢。以前，也遭过洪流，死了不少人。”明仁打着哈欠，说：“看天吧，不像有雨的样子，出了七月，雨季就已往了。”
车耀先刚出门儿，水莲失魂崎岖潦倒抱着衣裳回来了，淑云头皮一阵发麻，以为事儿欠好，忙问道：“水莲，咋了，冻着了？上头有两股泉眼子，水凉得砭骨，身上不清洁，别逞能！”
淑云这么一问，水莲“哇！”地一声哭出来，明仁娘吓了一跳，问：“水莲，遇见啥了吧？女孩子家，晚上少出门儿。”水莲照旧哭，淑云着急地说：“姑奶奶，到底咋了？你快说话呀！”水莲两个膀子乱抖，不停地哭，哽咽着说：“俺小姑掉进水坝里去了。”明仁往外跑，水莲说：“捞上来了！”明仁松了一口吻，淑云问：“小姑奶奶，你小姑呢？”水莲恐惧地说：“霍定远把她送回去了。”
明仁娘双腿跪下，冲老天叩头，说：“老天爷呀，我给您老人家叩头了，董家门里积了几辈子的德，总算给孩子留下了一条命。”水莲把适才的事儿说了一遍，淑云黄着脸儿说：“坝子跟前不清洁，原先有几座无主的孤坟儿，这是勾魂儿呢。那年水生差点儿让孤魂野鬼勾了去，多亏你小姑命大。”
等水莲睡实了，淑云关了门儿出来，明仁在天井里吧嗒着吸烟，这一惊不小，董家欠着霍家的情分呢，若不是霍定远在跟前，明兰不知啥样。淑云说：“咱俩已往看看吧，明兰不知吓成啥样了。”说着淑云点了灯笼，往三叔那里去了。
刚到门口，碰上霍定远往外走，淑云说：“定远，多亏了你在跟前，她小姑咋样了？”霍定远说：“没事了，呛了几口水，刚刚睡下。”进了院子，听见三婶在屋里骂：“说了你几多回了，闺女家不在家好好呆着，不洗澡还能热死了不成！”淑云进了屋，三叔站起来，朝里说：“他嫂子过来了！”
淑云进了里间，炕下扔了一摊湿衣裳，明兰在炕上躺着，三婶坐在炕沿上抹眼泪，絮叨着说：“明兰，何等有脸啊，定了亲事才几天，让人上上下下看了。”淑云问：“咋样了？”明华娘问：“没吓着水莲吧？”淑云看了看明兰，明兰只是流泪，淑云问：“妹妹，你哪儿不舒坦？”明兰欠了欠身子，叫了一声嫂子，又哽咽了起来。淑云说：“婶子，别骂俺妹妹了，洗澡的多了去了，也是时气不济，多亏跟前有救星。”
明兰的额头滚烫，淑云说：“婶子，妹妹吓着了，魂儿不定丢在坝子上了。咱娘俩给她叫叫魂儿吧。”明华娘没好气地说：“我才不管呢，让她自己受活去！淑云啊，你这个妹妹啊，让我操了几多心！”淑云说：“您还真跟她一般见识？过了年，成了霍家的人，您还指望她孝顺呢。”
淑云找了一件儿明兰寻常穿的衣裳，挽着婶子的胳膊，提着灯笼，说：“他爹，你和俺娘儿俩做个伴儿，坝子上阴森森的。”明仁没言语，接过书云手里的灯笼，和婶子上了坝子。
天空黑苍苍的，月牙儿西移了，天上一抹星辰似坠非坠，坝子上水涌声很大，哗啊哗的，淑云娘儿俩跪在坝身上，磕了一会儿头，念叨着说：“天老爷，龙王爷，多亏您老人家发了善心，救了俺妹妹一命，您的大恩大德，董家满门永世不忘！”磕完了头，拖着明兰的褂袖子在坝子上走了半遭儿，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念叨：“妹妹，回来吧！妹妹，你的魂儿在褂子上呢，随着嫂子回去吧！”娘儿俩回家的时候，明兰早已睡着了。
第二天午后，天上开始上云。早先，是大片大片云朵儿，从东天上漂移过来，一会儿堆得小山似的，云头儿越来越高，泛着耀眼的白，太阳火辣辣的，把地皮儿晒得滚烫，各人有说有笑在田里追肥，没把天气当回事儿，这样的天会下雨？说离巴话儿吧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