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(04)(1/1)
明仁没言语,在炕沿上坐下吸烟,脸上没半点喜庆。淑云疑惑地说:“你咋了,不喜欢?”明仁问道:“爹娘知道了?”淑云说:“知道了,半天没合上嘴,老人兴奋着呢。”明仁木然地笑了笑,淑云说:“你咋了?大人孩子好好的,你担忧水英吧?钟元说,孩子八斤八两呢,水英身量不小,我猜准是个大胖小子。”
明仁闷闷地说:“钟秀连个孩子也抱不了。”淑云白了明仁一眼,说:“人家有奶奶呢。三官嫂子正当年,孩子还用得着钟秀抱?”明仁说:“人一辈子,谁知摊啥事儿?望见水英,想起明美婆婆来了,一辈子又当爹又当娘。”淑云说:“明美婆婆咋能跟咱水英比?钟秀是元勋,国家有照顾。”
明仁怕惹淑云不兴奋,换了张笑脸,说:“魏家门户小,我还怕水英不争气,给魏家添个丫头呢。三官的嘴咧到腮帮上去了。”淑云说:“魏家能不兴奋嘛。自吊水英结了婚,心里没踏实一天,钟秀没生育咋办啊,谁知倒来了个称心的。他爹,明儿你上趟三番,跟嫦娥和巧姐说一声,董家一各人人,水英是头一个添人口的,当姑当婶子的不花喜钱,水英的脸面往那里搁?”
明仁说:“嫦娥问了几回了,谁知她有没时光。”淑云说:“嫦娥是亲姑,比咱们更着急。嫦娥没空儿,孩子满月再来也不迟,给她个信儿,省得妹妹提心吊胆。”明仁说:“哪天望月子?提前跟三官家言语一声,孬好儿有个预备。”淑云想了想说:“后天吧。跟爹娘、叔婶们言语一声,咱们不能作主张。”
外面有人说话。“淑云,睡了吗?”淑云忙跳下炕来,说:“咱娘来了。”明仁娘进来,脸上笑嘻嘻的,问明仁:“你咋才回来?你爹等了一阵儿,睡下了。”明仁说:“开会呢。事儿多,一来二去时辰长了。”
明仁娘说:“你两口子咋盘算的,明仁,明儿不去三番?上一回你妹妹说,水英月子里,务必跟她说一声。望月子没空着手的,花几个钱,花在自己孩子手里,出不了眼色儿。”淑云说:“董家大门大户,多去几小我私家,给孩子壮壮胆儿。”
三官走到街口,愣了愣神,往学田家去了。在院门口,望见学田家里有模糊的灯影儿,扣了叩门环,学田媳妇说:“谁家的牲口这么没调教,半夜里跑出来了?不通人气的工具儿!”三官噎了一口,耐着性子等着学田媳妇出来开门。
学田媳妇开了一条门缝,星影里一张大脸像发面饼。三官说:“你这张嘴儿,不会说句好听的!”学田媳妇撇着嘴说:“夜猫子进宅!三官,有屁就在外面痛痛快快放了再进来。”
学田门口的大榆树,把月光挡在了门外。院子里黑黢黢的,学田媳妇闲不住,没个灯笼照着,做不了活儿。树上挂了一盏灯笼,一群蛾儿在灯影里乱飞,树下点着一根火绳,火头儿一闪一灭,火辣辣的味儿,扑上脸来。
学田抱着火绳点了一锅烟,险些把眉毛燎了,扔了火绳,说:“三官,啥时辰了,你们当干部的没个早晚,明儿一早还下地呢。”三官不理他,在板凳上坐下,说:“水英月子里了,跟你两口子言语一声。按正理儿,三天上水英外家望月子,你两口子延误半天时光,已往帮个忙。”
学田媳妇问:“啥时月子里的,一点消息也没听见。”三官说:“后晌儿。肚子疼了一阵,一家人急着找稳婆子,孩子说来就来了。”学田媳妇撇着嘴巴说:“天底下尚有这么截当的!不像头生孩子,头生孩没半天屙不下来。这下好了,钟秀总算有了接棒人了,不枉孩子受了那么多罪。三官,还以为你和咱出了五服呢,到了事儿上,想起咱这没用的来了。”
学田咳嗽了一声,媳妇这张破嘴缺少个把门的,怕媳妇说出难听的来,忙把妻子的话打断了,学田说:“魏家人烟不旺,下辈子到底有几个男孩子。三官,说句不中听的,庄户人靠谁呀,社里再大,谁也指望不上,到头来是同宗同祖的热乎?前几天赶陈庄集,听说外庄里有退社的呢,你和霍老二言语一声,发个膏泽,在社里呆够了,我想退社。十几口骡子,我不全退,你们掂量着退回几匹来,我学田没前程,即是从社里过继出来了。”
三官没说话,按了一锅烟,皱着眉吧嗒了一阵儿。学田媳妇说:“三官,平白无故把咱绑在社里,人不是牲口,又是笼嘴,又是肚带,绑得可够结实!”学田说:“当初你们说入社自愿,咱可是你们硬绑进去的!俗话说,强摁牛头不喝水,捆绑还不成伉俪。哪有这么服务的,国民党时期也没这么算计人的。”
三官冷笑了一声说:“学田,真不想在社里了?”学田吐了一口唾沫,说:“谁想谁是个孙子!”三官说:“出了这个门儿,你往那里投胎去?”学田说:“歉年饿不死长寿的,出了这个门,说不定尚有金銮殿呢。往后自个儿雇自个儿,想咋使唤就咋使唤,有几亩地种着,天子老子也不换!”
三官苦笑了一声,说:“学田,亏你照旧小我私家精,说你肚子里少副小肠,你还以为冤枉呢。天下两种人不在社里,一是不喘息的死人,二是田主富农。董仲森不比你憨吧,人家规行矩步在社里,哪像你,似乎社里亏欠你啥。你出了社,拉屎找不着庄稼地。学田,不管咋说,一笔写不出两个魏字来,我怕孩子们随着你遭罪,不是看在孩子份儿上,今天我就应了你。”
学田说:“我能跟仲森比?仲森瞎起劲,糊张脸儿给外人看,心里不定想啥呢。三官,我学田进了杀场也不怪你,你给我松了绳子就行。”学田媳妇长腔拉调地说:“三官,别跟俺套近乎,你照旧魏家老林的子孙,应允了学田,从今以后,咱两家井水犯不着河水,你做了天子老子,俺不进你门里要饭。”
学田两口子不依不饶,说不出个里表来。三官生气地说:“学田,你要照旧个站着撒尿的,别听妻子嚼舌根子。我给你三天限期,啥时想好了,你咳嗽一声,我给你退社。”
三官在学田家里,坐了一个时辰,月亮已经西移了。不知啥时候,天上起了一块云彩,把月亮遮住了。三官媳妇说:“通常里有几多话说不了,水英月子里了,难堪个清静。”三官站在天井里听了听,月娃子的哭声清脆响亮,三官笑着问:“孩子吃上奶了?明儿一早,我上趟陈庄,给水英弄两个猪蹄子。”
三官媳妇说:“水英奶水足,泉眼子似的,我还怕她像淑云呢。他爹,正经儿赶个集,后天董家来望月子,再不像样儿,也得有一桌子菜吧。”三官说:“董家当大事儿办,咱欠好轻省了,说不定嫦娥、巧姐都来。魏家人口少,通常里又反面睦,我还愁着没人资助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