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(06)(1/1)
瘫子坐在炕前,叭嗒叭嗒吸烟,抬眼看了三官一眼,问:“村里伤了几个?死了几个?”三官说:“伤了羔子一个,也算他命大。瘫子叔,我对不起你,没还你个囫囵儿子。”瘫子朝地上啐了一口,说:“狗日的霍老二!三官,我不怨你,怨就怨霍老二,孩子跑回来了,他又把他揪回去。霍老二公报私仇呢,民国三十年,我欠他一盘磨钱,不是我赖账,他打的磨不拉屎。”
明美婆婆站在门槛上,朝南屋里喊:“明美!你是个死人啊,你男子尚有一口吻儿,你想等着他断了气,再另寻个主家?没王法的工具!”明美应了一声,慌张皇张跑进来,进门望见二哥,眼圈一红低头已往了,紧张地问羔子:“伤在哪儿了?不碍事儿吧?”
羔子一撇嘴,骂道:“不碍我的事,碍你的事了!老子的家把什,让枪子儿嘣了去了!日你娘,随处说我不行,这回真不行了!”明美呜呜咽咽哭了起来,明美婆婆骂道:“还没到出大殡的时候,你嚎啥丧!明美呀,羔子是你男子,你说吧,这事儿该咋办?娘还活几天?你可是一辈子!你进门儿这么些年,没给杨家留后儿,杨家败在你这个扫帚星手里了。今儿当着你外家人,咱可把话说清楚,羔子有一口吻儿,你甭企图再醮。”
明义听不下去,他在村里呆的时间不长,没想到明美婆婆这么厉害。明义说:“婶子,您老消消气儿,我们没看守好志远,这事儿怨不着明美。”明美婆婆鼻子里哼了一声说:“表侄子,你识文断字,你给俺想个法儿,这日子咋过下去?咱杨家三代单传,这辈子羔子一根独苗,你董家七狼八虎儿孙满堂,俺指望啥?”
明义无话可说。羔子娘说:“明义啊,不怨婶子恼脸,你妹妹过门有年头了,俺不指望给俺下龙驹子,下个驴驹子不外分吧?谁家娶媳妇,不是当年里添人口,明美是正月里过的门,二三月的孩子不外年,俺盼了三年了。这下把可俺杀利索了!”
明美婆婆说完,一腚坐下哭叫连天,“我的谁人娘啊,您老人家行行好,把我叫了去吧,我不活了!我上辈子做的啥孽呀,咋啥事也让我摊上!老天爷啊,您老人家长长眼,一个焦雷把我霹了吧!天杀的霍老二啊!”
范立田把明美婆婆搀起来,说:“婶子,您别光怪霍二哥一小我私家,他没错儿。战争没有不死人的,志远的伤,俺几个认真到底。适才商量好了,杨志远算革命荣誉武士,暂时享受革命烈属待遇,国家有了相应的政策,再按新政策执行。”
明美婆婆听范立田把话说完,思量了一霎,冷笑了一声,哭着说:“小范啊,你的话让婶子咋信?你不是本乡本院的人,一翅子刮远了,你让我一个孤妻子子,上哪儿找你去?出去好好的,回来成了太监。明美啊,你甭不吭气儿,日子长着呢,往后有你受活的!”瘫子咳嗽了一声,说:“跑了僧人跑不了庙!他姓范的跑了,尚有姓董的。”
范立田说:“婶子,您老人家放心,我走不远,就在咱三番。走了,尚有三官同志呢。”瘫子说:“他种不了地咋办?三官,你给俺雇小我私家吧。”三官说:“羔子真种不了地,自有种不了地的说法,不会亏待了你。瘫子年迈,你信不外我三官,这话儿咱就甭说了。”
从明美家出来,三官长出了一口吻,范立田仍不放心,“三官年迈,出了事儿咱们躲不开,你常来转转,志远一家太难题了,未来啊怕是贫困你一辈子了。”三官疑虑地说:“贫困倒是不怕,明美的日子更惆怅了。”
明仁家一派忙乱,明杰娘不忍心给嫂子添贫困,晚上做了一桌饭,把高营长和明礼叫已往了,明仁和明义明天到大姑家吊孝,再三推辞,二婶欠好委曲,都是自家的孩子,用不着客套。高营长不敢在这儿久待,晚饭后连夜赶回去,三番刚解放,队伍上的事情,他放心不下。
仲相在屋里和年迈商量明杰的事儿,只要孩子没意见,给明杰把事儿定下来,谁知高营长急着要走,这种事儿,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说得清。仲相说:“年迈,明杰的事咋办?我心里忐忑不安,没个底儿。小高一走,不定哪年才见上面儿,万一把明杰延误了咋办?”
仲林吸了几口烟,没抬头没说话。仲相说:“要不辞了小高,小高不像小范,小范在跟前呢。”仲林磕了磕烟锅,不紧不慢地说:“按说不应跟投军的攀亲,东南西北满世界跑,保不住有个欠好,误人一辈子。话说回来,明礼也吃投军这碗饭,未来也得寻人家。老二,你说心里话,小高这人咋样儿?”
仲相说:“要说随处满足也是瞎话,明杰愿意,我和明杰娘没话说。”仲林说:“这就对了。当初,嫦娥和小范我也不情愿,你挡得住?我看这样,先在世口儿,明杰不大,等小高一年半载也不迟。”仲相明确年迈的意思,苦笑了一声说:“我想让明和见见,看来见不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