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7章 坐下说(1/2)
电话接通后,殷正先问了对方的姓名和单位。
他说话很慢,背景里有车辆驶过的声音。负责联系的调查人员等他确认完,才继续说明接触安排。
顾执愿意见他。
旧资料可以提交,由专人登记、核验。涉及他的行为,会继续调查,不因提供材料而取消。
殷正听完,问:“我到了以后,还能走吗?”
对方没有绕开这个问题。
“按目前掌握的情况,你需要留下配合后续调查。具体手续会向你说明。”
那边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他知道我来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金凡呢?”
“也在。”
殷正没有再问其他人的名字。
联系他的号码,是贺嘉树在补充情况时提供的。殷正曾用它问过旧交接,还打过两次电话。调查人员核实使用人,又确认了他眼下的所在,才直接同他联系。
没有约暗号,也没有让人去某个地方找一封留下来的信。
谈到最后,对方将地址重复了一遍,问他是否需要接应。
“不用。”殷正说。
他顿了顿,又改口。
“我到附近,再联系你们。”
顾执到邻市那处办公楼时,殷正还没来。
负责安排的人将他带进谈话室,说明了记录方式和参与范围。金凡坐在侧面,面前放着两页需要补核的材料。另一名工作人员坐得更远些,检查完设备,便将桌上的杂物收了起来。
封尚杰没进来,在外面的长椅上坐着。
顾执走到桌边,看了一眼对面的椅子。
椅背窄,坐垫有些旧,右边扶手磨得发亮。桌面很干净,只有纸、笔和两瓶没开封的水。他坐下,试了试椅子的高度,往后靠时,椅脚响了一声。
金凡抬头看他。
“要等一会儿。”
“我没催。”
“你刚才看了两次门。”
顾执没再靠着,把手机放到桌边。
走廊里有人经过,脚步到了门前又远去。窗外是一片旧居民楼,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来回摆。楼下有人拉开车门,喊同伴快一点。
顾执原本以为,等到这一天,自己至少会知道该先问什么。
现在倒好,脑子里堆着许多问题,每个都不愿意给别的让路。
澄屿为什么没来。
后来为什么不联系。
当年的家属威胁,他到底瞒了多久。
最后那一刀……
顾执伸手拿过水,拧开喝了一口。旁边金凡把一份旧索引翻到背面,看了看自己的标记,又翻回来。
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殷正到楼外时,一辆开往货运片区的车刚从路边驶过。
他停了一下。
手机上还留着一个旧联系人的号码。那人可以替他介绍临工,也知道哪些地方不问以前干过什么。他这段时间已经换过几处落脚点,再换一处,并非做不到。
他望着车尾离开路口,低头拨通了刚才那个电话。
“我到了。”
接应的人很快出来。
殷正交出了随身携带的旧刀。除此之外,还有一把小折刀、一支金属手电和一只装着资料的旧包。
工作人员逐项登记时,他站在一旁,没有主动解释哪一件陪了自己多少年。问到资料来源,他便答;问到是否还有其他器具,他也如实说明。
检查的人看见他掌根留下的伤痕,又核对了肩背旧伤。
“现在活动有没有不适?”
“用力久了会疼。”
“近期还受过伤吗?”
“一点擦伤。”
他把袖口卷上去,露出前臂。那些伤并不严重,也没有哪一道值得拿来向旧友交代。
手续进行得不快。殷正等着,偶尔看一眼那只被打开的资料包。里面的纸按自己的习惯分了几摞,其中一处仍夹着临时买来的便笺。
工作人员收好东西,告诉他接下来要留下接受调查。
殷正点了头。
走向谈话室之前,他问:“我交的那些,别混在一起。”
“会按你刚才说明的来源分别登记。”
“有几张是我自己抄的,原件没找到。”
“已经记了。”
殷正不再说话,跟着往里走。
门打开时,顾执先看见的是肩膀。
殷正身上那件外套有些不合身,肩线往下落。人比旧日瘦了,眉骨到下颌的疤仍在,脸色不大好。进门后,他看向桌子这一侧,脚步就停了。
顾执坐着没动。
殷正看见了他,也看见了金凡。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一次,最后落回顾执脸上。
没有人问,你到底是谁。
那只留在澄屿的资料袋、后补的姓名,以及那次已经结束的通话,早把这件事说清了。
殷正只是迟迟没有走到桌边。
顾执将对面的椅子向外推了一点。
“你准备在门口把话说完?”
殷正动了动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坐吧。”顾执说,“我要问的事不少。”
他这才走过来。
椅子挪动时,殷正习惯性地先抬起一边,免得椅脚在地上拖出响声。顾执看着这个动作,忽然觉得烦。
以前在陌生地方落脚,殷正总是这样。放杯子,挪椅子,开门关门,尽量不弄出动静。有人嘲笑他太小心,他也懒得争辩。
这么多年,动作还是那个动作。
殷正坐下,双手放在桌边。
顾执看了一眼他的手。
“澄屿那天,杨绍平怎么跟上你的?”
殷正抬起头。
“你们找到他了?”
“找到了。我问的是你。”
“在等候区外。他拿了一张工单,说有点事情要核。他没说要什么资料,先问我是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你当时就看出不对了?”
“没有马上看出。我问了他两句,又去核工单上的安排。对不上,他胸前那张证也有问题。”
殷正说到这里,停下来理了一下顺序。
“我离开等候区,他跟着出来。到西侧作业出口,我从旁边绕过去,没再走旅客通道。”
“伤怎么来的?”
“翻过去的时候,手被铁网刮了。落地没站稳,肩背撞到东西。”
金凡低头记下。
“杨绍平说没碰到你。”
“他确实没追上。”
“资料袋为什么没带?”
“先存到前台的。本来要回来拿,后来回不去了。”
顾执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我们会找到?”
“不知道。我只知道有人做过登记。后面想过找人取,但那条线已经有人盯着,我没敢再托。”
“那一行‘顾执,江海’,是你写的?”
“是。”
这个答案并没有带来新的震动。
顾执把眼前的水瓶转了半圈,继续问:“脱身以后,你住进招待所,去过诊所。再后来,到了旧货运片区。”
殷正听着,肩膀逐渐绷紧。
“是。”
“还找错过人。”
“找过一个姓贺的,不是我要找的。”
“找贺嘉树干什么?”
“他跟过第一趟转运。我拿到的签字里有他,想问那一夜到底送到了谁手里。”
顾执的手停住了。
殷正迎着他的目光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。
“我知道遗体被带走了。之后有些事,他们不让我碰。我想把最开始那段补上。”
顾执没有问下去。
那一段,他们后面还要一项一项核。他今天坐在这里,也不只是来听对方汇报查到什么。
“这些地方都去了。”他说,“电话呢?”
殷正垂下眼。
“我没打。”
“不会打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伤得拿不起手机?”
“能拿。”
顾执盯着他:“那你为什么没来?”
这回殷正沉默得很久。
侧面记录的工作人员没有催。金凡也放慢了写字的速度,等着答案。
“我想先把东西补齐。”殷正终于说,“澄屿那袋里只有目录,还有几份家属记录。我怕拿着那些见你,你问到后面,我还是说不清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想再找一段。找到贺嘉树,找到最早接收的人,至少把这些说清楚。”
顾执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找到以后呢?”
“就来。”
“找到以后也有别的没查清。你再去找?”
殷正没有回答。
顾执看了一眼桌上的两页纸,又看回他。
“你让我去澄屿的时候,觉得自己准备好了。后来不够,就当那天没约过?”
“我没有当没约过。”
“可你也没说。”
殷正的手指慢慢蜷起来。
“我没敢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他说出这三个字以后,后面的话才终于接上。
“脱身后想过联系。我知道你们会生气,也知道你可能已经不想听。我拿着那几张纸,自己都觉得不够。”
“你觉得我想听什么?”
殷正抬眼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那一刀。”
顾执没有回避这个词。
“嗯。”
“我一直在想,等别的事情办成,至少……”
殷正说到一半,自己停住了。
顾执替他接完:“至少我容易听你说话?”
殷正低下头。
“有这个念头。”
这次他没有再补一句为了谁好。
顾执将水瓶放到桌上,放得很稳。
“你去找贺嘉树,堵了人家的门。一次不成,再去。等到他愿意说,你还要接着查。”
“是。”
“到了我这里,你就觉得可以不说,让我自己查着等。”
殷正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这说不过去。”
“我没让你说过去。我让你把为什么没来讲清楚。”
金凡抬起头,看了顾执一眼。
顾执已经不再往前逼,手也松开了瓶子。他只坐在那里,等殷正把剩下的话说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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